防风意映在书房临帖,白狐便蜷在她的案头,脑袋搁在宣纸上偶尔用爪子沾点墨汁,在纸上印出小小的梅花印。
自从白狐来了几日,有福发现自己和防风意映相处时间都被霸占,它对这半路冒出的家伙非常讨厌。
它对白狐呲着小牙发出怒吼,白狐细细的呜咽声一溜烟窜回防风意映身恻,尾巴埋在她的裙裾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见了两只争斗也是无奈,“你们在闹,惹我生气就都赶出去!”
夜里白狐它依旧不肯去小窝,非要蜷在她的床前不走,防风意映拗不过它便在床前铺了软垫。
它竟也乖觉,夜里安安静静蜷着半点不闹,唯有防风意映翻身时,它才会抬起脑袋瞧她一眼,见她无事便又沉沉睡去。
涂山府的静室里,涂山璟日日透过识神的视角,看着这一切心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恼这团侍神顽劣,竟这般不知分寸地黏着意映,又忍不住羞愧,他不该竟借着侍神日日窥见她,这般毫无防备的温柔。
他也曾想以灵力强行将侍神召回来,可每次感受到侍神传来的、那点依赖又欢喜的情绪,感受到她对白狐纵容的亲昵,陪伴着它指尖拂过狐身时的温热便无法狠下心。
一旦召唤侍神回涂山,他不知得到防风意映的接受还要多久……
这团顽劣侍神是他心神映射面,是替他掀开了心底的一道缝,让他心底那点深藏的情愫如见光的藤蔓,不受控制肆意妄为的生长。
静室的窗棂漏进几缕日光,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蒲团上,周遭静得只闻涂山璟绵长匀净的吐纳声,周身萦绕的淡青色灵力正丝丝缕缕缠裹着经脉,是修炼的关键时候。
忽的,三声轻叩门扉声响起,静夜的声音刻意压着嗓,气音凝在唇齿间,生怕半分声响扰了少主的修炼。
“少主,防风府那边遣人送了封书信来,是防风小姐特意写给您的。”
“防风意映”四个字落进耳里,涂山璟周身的灵力骤然一颤,险些岔了气。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撞着胸腔,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分,方才平稳的声线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送进来。”
门轴轻响,静夜垂首躬身,双手捧着一封折得齐整的信笺,毕恭毕敬地呈到涂山璟面前。
他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竟有些微颤,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小串紫白色天葵花附在纸上。
纸上一行行扫过——信里有她温软的亲切问候,提出侍神的存在,字句里藏着盼他早日接回的心意。
一字一句读罢,涂山璟眼眸里原本淡淡的清光,此刻闪烁着越来越明亮的光,像揉进了漫天星子。
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漾开温柔的笑意,连眉眼间的清冷都被揉碎成了缱绻。
他小心翼翼地将天葵花与信笺折回原样,起身走到案前,打开那只黑木盒子——此刻将它们一并妥帖收着。
转身时,涂山璟看向静夜沉声道,“去,将司库薄全部搬来此处。”
静夜心头一惊不多问,躬身应下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静室外便响起了搬运的动静,木箱碰撞的闷响、仆役的脚步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涂山璟挑选司库薄上记录在页的物件,左挑右选怎么都觉得不满意,他便起身亲自去司库实地挑选。
只是越看越觉得配不上她,想来不如通通收入芥子手镯内让她自选,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几乎搬空司库。
老夫人本就对防风意映存着满心不满,只觉那女子看似温婉,眼底却藏着股桀骜、性子烈又难驯,半点没有世家主母该有的温婉恭顺。
这般心性,如何配得上她悉心教养、温润谦和的孙儿,如何撑得起涂山氏族长夫人的位置。
此刻府中仆役慌慌张张来报,说少主竟在搬空司库动静闹得整个族府都知晓,老夫人心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脸色瞬间沉得像覆了层寒霜。
往日里的慈和尽数敛去,周身沉淀多年的威严毫无保留地散开来,压得身旁侍立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攥紧了手中檀木拐杖,指节泛白,厉声朝身后的护卫喝道。
“拦着!今日谁也不准让少主踏出涂山府半步!”
护卫们早得了老夫人的吩咐,此刻闻声齐齐躬身应诺,身形矫健地快步上前,几人成列拦在静室院门口,神色肃然半步不退。
恰在此时,涂山璟正将芥子手镯稳妥收入怀中,理了理微乱的衣摆,抬步走出来见院门口拦着数名护卫,神色未有半分慌乱。
脚步也未停半分依旧稳步向前,直至被护卫拦下,才抬眸看向不远处立着的老夫人,眉峰微蹙,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不解。
“奶奶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见他这般云淡风轻,仿佛搬空司库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心头的火气更甚,拐杖重重往青石板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遭落针可闻。
她向前迈了两步,目光如炬地盯着涂山璟,语气里满是震怒与质问。
“你问我?我倒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涂山璟抬眸迎上老夫人盛怒的目光,背脊依旧挺直,神色却依旧平和,没有半分被斥责的慌乱只淡淡道。
“孙儿去往北地拜见防风府,司库中物是涂山氏对防风府的诚意。”
“诚意?”
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拐杖又狠狠顿在地上,青石板竟被震出几道细纹。
“诚意就是随心所欲搬空司库?你眼里还有没有族规,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涂山璟的手都在发颤,“那防风意映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倾尽所有?你可知此事,族中长老已然不满。”
“若你今日执意如此,涂山氏族长之位,你还要不要了!”
涂山璟掷地有声,“孙儿此生,所求从不是独掌涂山氏,而是与心悦之人相守一生。防风意映是我认定的人,纵是倾尽所有,亦是甘愿。”
这话如同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老夫人的怒意。
她身边的大长老亦上前一步,沉声道:“少主,老夫人所言极是。”
“防风小姐虽出身防风府然其心性难测,且涂山氏与防风府相交本就该守分寸。”
其余长老亦纷纷附和,声浪此起彼伏,护卫们依旧拦在院门口,神色肃然不肯退让半分。
涂山璟扫过众人,眼底无半分动摇只再次看向老夫人,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掷地有声。
“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防风意映,是我涂山璟此生认定的妻子,这涂山氏未来的族长夫人,也唯有她一人能当。”
“你当真是疯魔了!”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满是震怒。
“涂山氏的族长,当有临事不乱的冷静,有执掌一族的自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未来族长的模样!”
“老夫人气得闭了闭眼,睁开眼有些失望。
“你自幼聪慧、温厚谦和,何时竟变得这般执迷不悟?莫非那防风意映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奶奶多虑了。”
涂山璟垂眸,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温柔,“是孙儿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你真是不孝!跪下。”
只见他抬手扬起月白的衣摆,在老夫人面前单膝跪下。
老夫人从未想过,一触及防风意映,素来温顺的孙儿竟会这般执拗,半点不听她的劝,怒气堵在胸口,猛地扬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抽打在涂山璟的后背上。
拐杖是柊木所制,力道极重,一声闷响落下,涂山璟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却依旧挺直着背脊,没有半分弯腰,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硬生生忍着那股钻心的疼。
“你为何就,非她不可!”
老夫人的声音里掺了丝恨铁不成钢的哽咽,拐杖又重重顿在地上,震得青石板微颤。
涂山璟抬眸看向老夫人,眼底的坚定未减分毫,声音虽因疼痛微哑,却字字清晰。
“孙儿此生,只求与她相守,唯她一人,绝不相负。”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那眉眼间的执拗,那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的模样,竟和他生父当年如出一辙。
她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讽刺:“真是不愧是父子!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为情所困。”
“连族中大事都抛在脑后,如今你竟是步了他的后尘!”
院中的风掠过,卷起他的衣摆,他慢慢起身立在众人之间,孤身一人未有半分怯懦,唯有一腔孤勇皆为一人。
老夫人望着他,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朝护卫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让开吧。”
护卫们一愣,随即躬身应诺,纷纷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你要记住今日,是你自选的人。”
“你所选的女子不是本分之人,来日她若做出连累涂山氏之事,你就是涂山的罪魁祸首!”
涂山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快步上前对着老夫人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多谢奶奶成全,孙儿定不会让自己后悔,亦不会让涂山氏因我身陷囹圄。”
说罢他再无半分迟疑,抬步越过众人,大步踏出了涂山府的院门身影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