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意映作息练习渐次规律,已然恢复了往日里的清整模样,对防风邶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刻意疏离,言行间多了几分自然随和。
只是心底始终恪守着兄妹之间,那份本该有的分寸与亲近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停在一个令人安心的界限。
防风意映一身紧窄衣料勾勒出腰背流畅的线条,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利落,她从演武场练完箭发梢凝着薄汗贴在颈侧,正欲回房梳洗。
抬眼便瞧见廊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防风邶负手而立,绯妃色衣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墨发松松束在玉冠之中,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添了几分慵懒。
防风意映见到他眉眼弯了弯,语气自然:“二哥,可是有事找我?”
防风邶一见到她,胸腔里那颗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要挣破皮肉的束缚。
目光掠过她汗湿的额角、泛红的脸颊、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身,身体里有股燥热冲动想要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终究是忍住了,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袖下的手却慢慢握成了拳,尖锐的指甲狠狠掐着手心,刺骨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翻涌的情愫。
“我奉母亲嘱咐,来邀小妹前去潇湘院共用晚膳。”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分毫异样。
防风意映闻言眉头微蹙,柳夫人的身子时好时坏已是强弩之末,她若去岂不是打搅这对母子难得的相处时光?
这般想着,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犹豫。
防风邶将她的顾虑瞧得一清二楚,遂温声将柳夫人的原话递了过去。
“母亲说多亏了你在府中照拂,定要好好谢你,你若再这般推脱便是见外了。”
防风意映听了这话也不再扭捏,她颔首道:“既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二哥且入院中客坐稍等片刻,容我洗漱更衣片刻便来。”
说罢,她便转身入了内室。
喧昼手脚麻利地为防风邶奉上清茶与精致的点心,又躬身立在一旁。
等待的时光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轮回,防风邶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终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声音压得极低。
“近日,家主可有为难你家小姐?”
喧昼性子老实,闻言便如实回道。
“家主近来一心派人找寻大公子的下落,倒是没怎么为难小姐。”
“只是……只是偶尔会催促小姐,早日约涂山公子见面。”
“涂山公子”四个字入耳,防风邶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翻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口腔。
他定了定神,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问道。
“那……你家小姐,可是真心喜欢涂山璟?”
这话问得突兀,喧昼顿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起来。
“这……这奴婢就不知了……”
“当然!”
清亮的女声忽然自内室传来,打断了喧昼的话。
防风意映已然换了一身浅绿的长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褪去了劲装的凌厉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她缓步走出来,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打趣道。
“二哥想知道,为何不直接问我,反倒去为难一个小丫头?”
防风邶投向她探究的视线,不悦得眯起眼下颌微扬,原本棱角分明清俊轮廓愈显锋利。
眼里夹杂着化不开的寒意抬眸看她,目光沉沉,像是藏着的却又暗得辨不清情绪。
防风意映无所畏惧迎着他的视线,笑意盈盈地继续道。
“涂山公子家世显赫、相貌谈吐更是温润风雅,可谓是大荒女儿家共同认知的绝世无双之人,想嫁他为妻的人数不胜数。”
她说着,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虽还未见到他一面,但能有这样的人物作为夫君,自当是不胜欢喜。”
话音落,她上前一步,目光清亮地看向防风邶笑意不减。
“日后,二哥见到他还要称呼一声妹夫呢。”
“二哥,可还有什么其它想问的?”
防风邶望着她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只觉得心口的疼意愈发浓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
方才强撑着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从嘴角敛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防风意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良久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没有。”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廊外的风声都仿佛凝滞了。
喧昼缩着脖子,低垂着脑袋,将自己缩成了空气,大气不敢出一口。
她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古怪得紧,明明是兄妹间寻常的对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防风意映似是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冷意,只淡淡理了理衣袖,垂眸道。
“既如此那便走吧,莫让柳夫人久等。”
说罢她率先迈步朝外走去,裙裾掠过门槛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
防风邶望着她的背影,袖中的手攥得更紧,尖锐的指甲生生嵌进掌心,划开一道细细的伤口温热的血珠渗出来。
那点锐痛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搅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默了片刻才抬脚跟上,两人并肩而行几乎是同时行至潇湘院门口。
柳夫人一扫往日缠绵病榻的憔悴病气,面色透着健康的红晕,竟像是枯槁的花枝骤然遇见了甘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她早已候在廊下,见了他们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忙不迭地笑着招手。
“都快进来,外面风大!”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隐进了厚重的云层里,将浓墨般的夜色晕染得愈发静谧深沉,檐角的风也渐渐冷了起来。
正房之中已是灯火通亮,几盏宫灯悬在梁上,暖黄的光晕融融漾漾驱散了冬夜的寒凉。
三人围坐在一张雕花梨木圆桌旁,桌面各色美味佳肴错落摆开,银鱼蒸得莹润剔透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炖得酥烂的蹄髈裹着浓稠酱汁红亮诱人。
最惹眼的是那碗芙蓉莨羹,乳白的汤面上浮着多种山珍海味的碎末鲜香扑鼻,热气腾腾的香气袅袅散开,氤氲了满室温馨。
柳夫人极为热络地执起公筷,为防风意映夹了一箸她最爱的菜,语气里满是期待。
“大小姐尝尝,这些菜是邶儿亲手所做,也不知可还合你心意?”
防风意映瞧着碗里熟悉的菜品,眸光微微一动——那时在赤水她无意间提过一句喜欢。
她也不拘束便拈起银筷夹起菜品送入口中,食材带着恰到好处的爽脆,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
暖意顺着喉间一路淌进心底,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淡淡的热意,驱散了方才在外沾染的寒气。
没曾想防风邶不竟记着,更有本事将滋味复刻得分毫不差。
她放下银筷,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侧头看向身侧的防风邶,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谢意。
防风邶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那笑意浅淡真切像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晃得他心头一颤。
他指尖攥着的筷子微微收紧,面上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喜欢便好。”
柳夫人见她吃得入味,笑得愈发开怀,又将几碟菜都往她面前挪了挪,方便她夹取,口中还不忘絮絮叮嘱。
“多吃些,你这些日子练箭辛苦,正该好好补补身子。”
防风意映一一应着,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眉眼柔和得不像话,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清冷,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柳夫人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聊着聊着,话风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婚约一事上,话里话外皆是对涂山璟的赞许,末了更是带着几分关切,询问防风意映对涂山璟为人有何感想。
防风意映垂眸轻笑,将方才对防风邶说过的那些夸赞之语又重新说了一遍,无非是家世显赫、温雅端方,是大荒女子心中的良人。
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在防风邶耳中,似乎是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心口,坐在一旁的他停顿的筷子僵在半空。
面前的珍馐佳肴依旧热气腾腾,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空气里的鲜香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沉甸甸的憋闷。
他沉默着放下筷子,伸手拿起桌上的玉花酿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薄酒,酒液入杯,溅起细碎的涟漪。
他低垂眼眸幽深,而后猛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入肠仿佛烧得五脏六腑都泛起灼痛。
防风邶却像是毫无所觉,抬手又要去够那酒壶。
柳夫人眼尖,忙按住他的手腕蹙眉道:“邶儿,慢些喝,这酒烈得很,你这般猛喝只会伤身。”
防风邶手腕微僵,抬眸看向柳夫人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静无波。
他轻轻挣开柳夫人的手,声音低哑:“无事,孩儿今日……想多喝几杯。”
柳夫人还想劝,防风意映语气淡然张口打断她的劝阻。
“夫人,二哥许是今日兴致盎然,想喝便由着他吧。”
柳夫人愣了愣,看着防风邶眼底深藏的晦暗,终究是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又给防风意映添了菜。
防风邶没再看任何人,只抬手将酒壶稳稳攥在掌心,骨节因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随即执壶倾酒,酒液试图压住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不甘,那股情绪汹涌着几乎要冲破摇摇欲坠的理智。
一杯接着一杯,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烈酒的辛辣漫过舌尖。
不过片刻,那壶醇厚的玉花酿便见了底,他抬手抹了抹唇角的酒渍,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的防风意映。
眼底最后一丝清明,终是被浓重的雾气彻底晕染,意识渐渐沉坠,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绵软的无力。
他只觉眼前人影晃动,耳边的笑语也变得模糊。
下一刻,上半身便不受控制地朝着防风意映的方向直直倒去。
“邶儿!”柳夫人惊得脸色一白,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
防风意映下意识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沉甸甸的身子。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防风意映蹙了蹙眉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二哥,二哥快醒一醒!”
防风邶却像是醉得不省人事,睫毛沉沉地垂着,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防风意映无奈只能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柳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这……还要劳烦姨娘,让人来搀扶二哥回房歇息。”
柳夫人心头一紧,忙不迭应声转身便朝着门外扬声吩咐:“来人!快扶二公子回房歇息!”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生怕这醉酒的场面再出什么岔子。
守在外头的侍女应声而入,见二公子瘫靠在防风意映身上,脸颊绯红、眼神迷离,顿时不敢上前。
防风意映微微侧身,想顺势推开怀中的防风邶,指尖刚触到他的肩头,不料却惹得他骤然失控。
那只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侍女束手无策地立在原地,防风意映僵着身子,衣袖被攥得发皱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力道。
她转头看向柳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姨娘,二哥他……”
柳夫人摆摆手,让侍女先下去准备解酒汤,自己则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防风邶的手背,声音柔得像春日的溪水。
“邶儿,乖,松开些。”
可他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柳夫人也没了法子,只能暗自叹气。
防风意映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心软解围开口道:“二哥醉得厉害是在耍小孩脾气,我送他回房休息便是。”
柳夫人心底重重哀叹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呀!也真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