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返程未久,北境战局终迎终章。
蛮夷经数次重创、粮草断绝、军心溃散,已是强弩之末。容烨领陛下全权旨意,统筹全军,步步推进,合围清剿。
数月鏖战,铁血戍边。
少年将军身披重甲,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昔日隐忍沉郁尽数化作沙场凌厉锋芒。体内经年余毒早已被安逸层层拔除,体魄彻底复原,龙骨尽展,所向披靡。
安逸依旧日日守在后方医帐,不眠不休救治伤兵,稳住全军战力。
一人掌兵定山河,一人执医术苍生。
两人并肩守边关,无声默契,心知不语,深情暗藏。
残秋霜降,北风卷旗。
最后一场大战落幕,蛮夷主力尽数覆灭,首领俯首归降,歃血立誓永世不再犯边。
北境百年边患,一朝彻底肃清。
边关大捷,全境太平。
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往京城,朝野沸腾,举国同庆。
圣上下旨:北境全军班师回朝,论功行赏,犒赏三军。
军营之内,喜气漫天。将士数年苦寒戍边,终得凯旋归京,人人眉眼带光,归心似箭。
唯独安逸,立于营帐之外,望着猎猎军旗,心底一片清寂茫然。
边关已定,大局已定。
容烨效忠明君、归心大靖,前路坦荡、前程万丈,是朝堂重臣、国之柱石,本该立于京华盛世,受万民敬仰。
而他不同。
他无朝堂身份,无军中名籍,本就是死遁离谷、游离世俗的闲散之人。
从前滞留边关,是为赎罪、为护他、为步步偿还半生亏欠。
如今战乱平息,毒尽数清,人愈心安,大局落定。
他一身隐秘罪孽、一身前朝旧痕,终究不配随他归京、立于盛世荣光之下。
朝堂水深,眼线密布。
章一清身在太医院蛰伏,朝中依旧残存前朝旧部、药王谷余踪。
一旦入京华,近身帝王朝堂,他藏不住的过往、藏不住的毒术、藏不住的隐秘算计,迟早暴露。
届时,轻则身败名裂,重则牵连容烨,毁他半生忠义、一世前程。
再者,他心底残留最后一桩执念。
天下既定,民心归靖,复国早已无望,亦无必要。但世间散落的前朝旧人、流离遗臣、执念余党,依旧潜伏四方,蠢蠢欲动。
他们困在旧朝残梦里,执念不散,徒增杀伐祸乱。
他是昔日执棋人,是旧朝最后的布局者。
这残局,该由他亲手终结。
他要远赴江南,隐于市井暗处,寻访散落旧部,一一劝说释怀、放下执念、归田安居,彻底抹平前朝余孽,为大靖扫清隐患,为容烨扫尽最后一分牵绊。
做完这一切,他便彻底归隐江南,行医济世,不问朝堂、不问纷争、不问风月。
此生余生,只远远护他安稳,不扰他荣华,不拖他浮沉。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暮色垂落,军营灯火次第亮起。
容烨处理完战后军务,卸去重甲,一身素色劲装,缓步走向医帐。
连日大胜,他眉眼舒展,褪去常年杀伐冷意,带着难得的温润暖意。
他早已想好,归京之后,便向陛下请旨,留安逸长伴身侧,不再别离。
哪怕无名分、不宣情长,只要朝夕相伴、岁岁相守,便足矣。
可踏入医帐的一刻,他看见安逸正在收拾简单行囊。
一只旧药箱,一身白衣,寥寥几件衣物,便是他全部家当。
容烨脚步骤然顿住,心底瞬间一空,隐隐生出不安。
“先生,你在收拾行装?”
安逸闻声回头,眉眼清浅温柔,依旧是惯常温润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决绝。
“是。”
“为何收拾?”容烨步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大军不日班师归朝,你随我一同回京便是。”
安逸指尖微顿,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我不回京。”
短短三字,如冷风过境,瞬间冻住容烨所有期许。
容烨眸色骤沉,心口骤然发紧:“你不回京?为何?”
安逸抬眸,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万千心绪——不舍、心疼、愧疚、隐忍、无奈。
他压下所有汹涌情绪,缓缓开口,句句真诚,句句藏苦衷:
“容烨。”
“边关战事已平,你的沉毒尽除,身体大安,前路坦荡无忧。”
“我本是四海漂泊的游医,无籍无官,闲散惯了,不适合朝堂繁华,亦不适合京华桎梏。”
“我留在军营,是因战乱未平、你身有沉疴、性命堪忧。如今万事皆定,我该走了。”
容烨喉间发涩,不肯接受,执拗追问:
“哪里不适合?这半年朝夕相守,难道不算相伴?你明明心知我意,为何偏偏此时要走?”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宿命隔阂。
他唯独怕,好不容易靠近的人,骤然转身,彻底远去。
安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不舍,心口剧痛,却只能硬着心肠继续说下去:
“正因为相伴日久,才更该别离。”
“你如今效忠明君、身负国任、身居高位,未来是朝堂、是山河、是万民。”
“我闲散无状、身世漂泊、一身旧迹缠身,入不得你的盛世朝堂,配不得你的坦荡前程。”
“我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的牵绊、你的隐患、你的软肋。”
容烨听得心口发疼,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温柔却执拗,不肯松开:
“我不要坦荡前程,不要高位荣华,我只要你留下。”
“先生,别走,好不好?”
素来沉稳克制、铁血刚毅的少年将军,此刻低声恳求,眼底盛满极致的眷恋与委屈。
安逸腕间被他温热掌心紧握,连心脉都跟着发颤。
他多想回身拥抱,多想弃所有执念、陪他归京、岁岁相守。
可他不能。
他有残局要收,有旧部要劝,有罪孽要藏,有余生要远避。
安逸硬生生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拉开疏离距离,目光温柔却决绝:
“容烨,人各有路,前程各别。”
“你忠于君国,身居庙堂,护山河万里。”
“我隐于市井,行医四方,渡世间疾苦。”
“从此你居京华,我隐江南。各自安好,各自顺遂。”
“你我……到此为止。”
字字轻缓,字字断情。
容烨僵在原地,眼底温热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落寞。
他早已心知彼此心意,早已看透他所有隐忍苦衷。
所以他不闹、不怨、不纠缠。
只是心口空得荒凉,喉间涩得发苦。
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沙哑:
“你此去江南,何时归来?”
安逸垂眸,掩去眼底湿意,轻声道:
“不归。”
“此生不入京华,不涉朝堂,不见纷争。”
容烨指尖微微颤抖,定定看着他:
“所以,此生不见?”
安逸闭了闭眼,一字一句,近乎残忍:
“此生少见,最好不见。”
相见两难,相守无果。
不见,可护他一世安稳荣华。
帐内寂静无声,只剩两人心底无声崩裂的拉扯。
半晌,容烨缓缓颔首,眼底尽数归于沉静,只剩无尽温柔纵容。
他懂了所有不得已。
懂他隐忍,懂他避世,懂他想护自己周全的苦心。
“好。”
“我不逼你。我不留你。”
“你想去江南,我便放你去。”
他抬眸,深深看着他,将他眉眼模样尽数刻入心底:
“但我等你。”
“一年不归,我等一年。十年不归,我等十年。一生不归,我等一生。”
“无论你身在江南何处,无论你隐于市井几年。你若回头,我永远在京华,在原地。”
安逸心口轰然酸涩,几乎溃不成声,只能硬着脊背,轻轻颔首:
“……珍重。”
一夜无声,两两煎熬。
第二日天明,大军整装拔营,旌旗浩荡,车马齐整,班师回朝。
数万将士整装归京,声势震天。
唯独一道白衣身影,背药箱、弃荣华、别故人,独自转身,南下江南。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不忍回头。
一回头,所有克制决绝,尽数崩塌。
前路漫漫,江南千里。
他孤身独行,一路穿过山河乡野,寻访散落各处的前朝旧人。
有人执念深重、誓死复国、不甘臣服;有人隐于山野、避世安居、早已无心纷争。
安逸一一相见,一一劝说。
他以昔日少主执棋人的身份,坦诚大势已去、民心归靖、旧朝覆灭乃是天道,强行再起战火,只会徒增苍生死伤、徒留万世骂名。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众人放下执念、归田安居、安度余生。
多数旧人感念他昔日付出、看清天下大势,尽数放下执念,散入民间,安稳度日。
残余顽固之徒,负隅顽抗,暗中对他出手、设伏加害。
暮秋江南,烟雨朦胧。
安逸独行乡间小路,遭数名前朝死士围堵,对方恨他弃棋弃局、劝降旧部,出手狠戾决绝。
他一路隐忍避让、不愿伤旧部性命,节节退避,渐落下风。
刀锋将至之际,一道青衫身影骤然从烟雨巷中掠出,身法飘逸、医术毒术皆臻化境,数招之间,尽数制伏死士。
来人收势立住,眉目温润清雅,含笑看向惊愕的安逸。
“数年未见,小主子,何必对自己这般苛刻,事事独扛?”
是当年药王谷唯一留守、唯一知晓全盘棋局、唯一忠于他一人的亲传师兄——云疏。
安逸怔怔看着故人,眼底积压许久的疲惫、孤寂、隐忍,终于稍稍松动:
“师兄,你怎会在此?”
云疏轻笑,替他拂去衣上烟雨,语气温和通透:
“你死遁离谷那日,我便知你心有千结、身扛万罪。”
“谷主偏执棋局,我却知,从来不是山河负你,是你负己。”
“我弃谷出走,一路随你踪迹而来,只为护你一程。”
安逸心头微暖,数年孤身煎熬,终得一人相伴相知。
“如今旧局已散,前朝执念尽消,朝堂安稳,天下太平。”云疏看着江南烟雨,轻声道,“你执念半生赎罪、半生隐忍,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江南水土温润,民风淳朴,最宜济世安居。你医术冠绝天下,何不于此立一处医堂,救济贫苦、渡人渡己?”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安逸望着漫天烟雨、错落江南市井,心底终于落定归宿。
是啊。
他不能伴他朝堂荣华,不能守他岁岁身旁。
可他可以留在江南,行医济世、安稳度日、洗净满身罪孽戾气。
从此放下棋局、放下家国、放下执念、放下过往。
只做一介普通医者,渡苍生疾苦,守一方安宁。
也能远远看着他守护的盛世山河,岁岁太平,年年安稳。
“好。”安逸轻轻应声,眼底终于褪去多年沉郁,透出一抹浅淡光亮,“便在此处,建一座医堂。”
二人寻江南最繁盛温润的姑苏城内,择临街静地,筹资建堂。
数月落成,白墙黛瓦,清雅素净,牌匾题字——安生堂。
安生。
愿苍生安稳,愿山河太平,愿他岁岁长安,愿自己余生心静。
安生堂大开门户,不问贫富贵贱、不分类别身世,贫苦百姓免费问诊施药,流离之人可暂住栖身,伤病之人皆可医治。
自此江南姑苏,多了一位温润白衣神医。
日日坐堂问诊、夜夜研方济人,救死扶伤,行善济世,名声传遍江南。
百姓爱戴、市井称颂、人人感念白先生仁心厚德。
安逸自此隐于江南市井,烟火相伴,药香度日。
前尘罪孽,深藏心底。
朝堂风月,遥遥相望。
心上之人,岁岁挂念。
京华少年将军功成名就、身居高位、护山河万里。
江南白衣医者归隐济世、普救苍生、守人间安生。
一在庙堂安天下。
一在江湖济万民。
遥遥山河相隔,岁岁两两相望。
心知深情,永不点破。
余生挂念,永不打扰。
这是他们宿命拉扯的最后归宿。
也是半生亏欠、半生深情,最好的圆满,亦是最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