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别,帐中分寸立死。
那夜安逸一句冰冷决绝的“别无他念”,像一把细刃,轻轻割碎了容烨刚刚破土的情丝。
没有争吵,没有怨怼,没有撕破脸面。
只有温柔尽数收敛,亲近尽数退回。
自此军营气氛,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朝夕近身、冷暖相依、帐灯同暖。
如今两两疏离、静默相对、咫尺天涯。
容烨素来沉稳内敛,情根深种却被生生拒退,从不多言半句委屈,更不会失态纠缠。
他只是沉默。
彻底的沉默。
练兵依旧凌厉,治军依旧严明,待将士依旧宽厚,唯独对安逸,淡了、远了、避了。
不再主动踏足医帐,不再等他汤药,不再深夜闲谈,不再目光久久停留。
每每远远望见那道白衣身影,他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敛尽眼底所有悸动、所有失落、所有隐忍的执念。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当是那日流言四起,将军刻意避嫌、端正军纪。
唯有两人心知肚明——
是心动被拒,是情深被退,是一腔赤诚,落得空空荡荡。
白日校场练兵,风沙烈烈。
容烨立在高台点兵,身姿挺拔,铁甲寒光,依旧是威慑全军的少年主将。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片刚刚暖起来的方寸之地,早已重回寒凉死寂。
亲兵看他连日沉默寡言、神色淡淡,忍不住低声问询:
“将军,您近日胃口不佳、眠浅易醒,是不是旧疾又犯了?要不要请白先生过来为您诊脉?”
容烨握着令旗的指尖微紧,语气清淡无波:
“不必。”
简简单单两个字,压下所有念想。
他不敢再见他。
不敢再靠近。
怕自己再次失态、再次试探、再次自取难堪。
爱而不得,求而无应。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苦,从不是刀剑加身,而是我满心是你,你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医帐之内。
安逸看似一如往常,日日救治伤员、分拣药草、配比汤剂,温雅平和、喜怒不形于色。
可无人知晓,他日夜煎熬、寸心崩裂。
那日雨夜容烨坦荡告白的模样,夜夜入梦,次次凌迟他的心。
少年眼底滚烫的真心、笨拙的试探、执着的奔赴、被他亲手打碎后的落寞失神……
桩桩件件,刻在他骨血罪孽里,日日反复折磨。
他比谁都想靠近。
比谁都想回应他的心意。
比谁都想抛开过往、抛开棋局、抛开满身亏欠,坦然拥他入怀。
可他不能。
他是害他数年的人。
他没有资格享有他的真心。
于是他只能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疏离、逼着自己划清界限。
人前分寸得体、清冷自持。
人后彻夜难眠、心口剧痛、独自赎罪。
表面是他推开容烨。
实则是他亲手将自己困在终身亏欠的牢笼里。
日子就在这般双向沉默、双向痛苦、双向隐忍的拉扯里,一日日熬过。
容烨不言痛,所有心事压于心底,独自神伤。
安逸不言苦,所有深情埋于骨底,独自煎熬。
军营看似平静无波,暗流却早已潜伏荒原深处。
北境残余蛮夷恨容烨驻守边关、屡破其势,暗中集结精锐,布下死局,只为取他性命。
那日秋高风燥,荒原开阔。
容烨为探查敌军隐秘据点,亲率少量轻骑深入险地。
他近日心绪沉郁、眠食难安,心神本就耗损过重,再加上长途奔袭,旧毒残脉隐隐作痛。
亲兵一路谨慎:“将军,前方地势险峻,恐有埋伏,我们暂且回撤,改日再来探查!”
容烨目光沉沉望着前方密林,语气坚定:
“敌军潜藏不除,边境永无宁日。无妨,继续前行。”
他一心军务,全然未料,这一去,是绝杀死局。
密林深处,忽然箭矢如雨,破空呼啸!
密密麻麻的冷箭从四面八方袭来,黑雾漫天笼罩,是蛮夷特制的麻痹剧毒!
“有埋伏!护驾!”
亲兵瞬间拼死围拢,刀光格挡,惨叫四起。
可毒箭太多、太密、太狠,数息之间,亲兵尽数倒地,血染荒林。
风沙翻涌,黑雾侵体。
容烨长剑翻飞,格挡飞箭,身姿凌厉依旧。
可体内沉寂许久的残毒被外毒引动,经脉骤然剧痛,气血逆流,喉头腥甜疯狂上涌!
旧伤、新毒、心力耗空、孤军无援。
层层绝境,压得他身形踉跄。
一支淬毒重箭破开格挡,笔直穿透他前胸!
“噗——”
鲜血喷涌,染红铁甲。
剧痛彻骨,毒素瞬息蔓延四肢百骸,四肢迅速发麻僵硬,视线剧烈发黑。
蛮夷杀手提刀步步逼近,杀意凛冽:“大靖少将军,今日必死于此!”
刀锋雪亮,直指他心口死位。
容烨半跪在地,气息涣散,眼底骤然掠过一丝不甘。
他不怕死。
半生隐忍、半生孤苦、浴血沙场,生死本就是寻常。
他唯独不甘——
他还未和那人好好相伴,还未还清心底执念,还未亲口再问一句,你究竟有没有半点动心。
闭眼刹那,一道白衣身影,如风冲破烟尘,骤然坠落战局!
是安逸。
他今日心神极度不安,心慌难耐,算得方位不对,不顾兵士劝阻,孤身疾驰千里,闯入死地。
入目一瞬,看见那抹血染重甲、濒临绝命的身影。
那一刻,所有克制、所有疏离、所有分寸、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什么亏欠罪孽、什么不能动情、什么分寸礼教。
全都不及他活着。
安逸眼底瞬间猩红,平日清润温柔的嗓音彻底嘶哑失控:
“容烨——!”
他飞扑上前,全然不顾迎面刀锋,以肉身死死挡在容烨身前!
利刃狠狠劈在他后背,皮肉翻裂,血溅白衣!
剧痛入体,安逸纹丝不动,反手甩出数枚致命毒针,瞬间放倒所有杀手。
荒林顷刻死寂,只剩风声呼啸、血色弥漫。
安逸踉跄跪倒,后背伤口撕裂剧痛,他浑然不顾,第一时间伸手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容烨,颤抖出声:
“别闭眼!容烨,不准闭眼!”2
这双向奔赴太好哭了
这是他第一次失态、第一次失控、第一次唤他全名。
从前永远恭谨疏离的“将军”,尽数换成滚烫焦灼、濒临崩溃的直呼其名。
容烨本已意识涣散,濒临绝境。
被他温热的怀抱接住,听着他嘶哑颤抖的声音,艰难掀开沉重眼皮,模糊看向他。
眼前白衣染血、脊背重伤、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是他。
是那个刻意疏离、冷言拒他、句句划界的安逸。
是那个嘴上无情、心底藏他、不惜以命换他活的安逸。
容烨气息微弱,嗓音破碎:“……先生?你怎么会来?”
安逸抱着他的手臂死死收紧,指尖颤抖不停,眼底红得骇人,疼得声线发抖:
“我不来,你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你想死吗?容烨!你怎么敢拿自己性命冒险!”
素来温和淡然、从不动怒的人,此刻字字带颤、句句含泪,满是后怕与滔天恐慌。
容烨看着他渗血的白衣、重创的脊背、慌乱失态的模样,心口酸涩翻涌,虚弱轻笑:
“先生不是……对我别无他念吗?”
“何必……拼命救我。”
一句轻声反问,字字戳心,句句凌迟。
安逸浑身一僵,喉间剧烈发哽,眼眶通红,眼底压抑数年的情绪几乎破堤。
他不能说喜欢。
不能说深情。
不能说亏欠。
不能说赎罪。
所有汹涌情绪,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一句嘶哑沉痛、无人读懂的回答:
“我是医者。”
“医者,不能见人死。”
又是这句。
又是冰冷克制的医者本分。
可他的双手在抖、脊背在流血、眼底在发红、是以命相护、以身挡刃。
哪里是本分。
分明是情深不寿,是执念难放,是你死我便万劫不复。
容烨静静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望着他强忍痛楚、故作冷静的模样,心底所有委屈、失落、疏离、猜测,尽数轰然通透。
他懂了。
全懂了。
你不是无情。
你是不敢。
你是隐忍。
你是藏了万般苦衷,独自煎熬,独自痛苦,独自推开我,又独自拼命护我。
容烨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他染血的衣襟,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安逸。”
“你骗我。”
安逸心口剧痛,低头死死按住他胸前致命伤口,快速封穴止血,声音哑得破碎:
“别说话!省力气!我带你回去,我一定救你回来!我拼尽性命,也会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自幼精通天下毒理、绝世医术。
可此刻看着心口贯穿、剧毒蔓延、气息将断的容烨,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刻。
比叛谷死遁、比背负罪孽、比半生孤苦,都要可怕千万倍。
他欠他半生病痛,绝不能再欠他一条性命。
安逸咬牙,逼出自身精血引药,以本命气血为引,强行压制侵入心脉的剧毒——
这是以损自身根基、折损寿数为代价的救命秘法。
剧痛反噬全身,他眼前阵阵发黑,后背伤口流血不止,白衣彻底染红。
可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人,分毫不放。
他低声呢喃,近乎祈求,是这辈子唯一的卑微:
“容烨,活着。”
“求你,活着。”
“你活着,我什么都认。”
“你活着,我所有隐忍、所有疏离、所有罪孽,才有意义。”
“你若死,我这一生,皆成空罪。”
这些心里话,沉埋心底数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如今濒临生死,终于失控溢出,落在风里,无人听见,唯独他自己知晓。
容烨躺在他怀中,看着他强忍剧痛、面色惨白、倾尽所有护他性命的模样,眼底悄然湿润。
原来。
世间最苦的从不是单向暗恋。
是你我双向情深,双向痛苦,双向隐忍,明明彼此最在意彼此,却要生生疏离、步步推开、无人敢说破。
他轻声开口,气息断断续续,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心疼:
“你也很痛,对不对?”
“这些日子……你比我更煎熬,对不对?”
安逸浑身一震,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硬冷却颤抖不止:
“将军休要多想。我只是尽医者职责。”
到了此刻,他依旧不敢松口,不敢坦白。
罪孽横亘在前,真相压顶在上,他终身不敢坦诚心意。
容烨看着他固执隐忍的模样,轻轻叹息,眼底盛满无尽温柔与酸涩:
“好。”
“你说是职责,便是职责。”
“我不问了。”
我不问你的心事,不问你的苦衷,不问你的疏离。
我只知道。
你以命护我。
你以血救我。
你损寿救我回魂。
这就够了。
荒林秋风萧瑟,血色浸染枯草。
白衣染血抱铁甲,医者舍命救将军。
一人濒死看透所有深情隐忍。
一人舍命守住所有亏欠余生。
双向痛苦,双向深爱。
无人说破,无人敢明。
拉扯未止,亏欠未还。
从此——
你知我藏情,我知你隐忍。
你懂我苦衷,我认你深情。
一层薄薄的窗纸,浸透血色、沾满罪孽、压着半生宿命。
两人都看透,两人都不说破。
只剩余生漫漫,以痛相守,以命相赎,岁岁煎熬,岁岁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学。往后不能常更新了。多多收藏关注点赞。日后好遇见!会持续更新的!等我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