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蛇日记·冬季篇
答应我，如果我拖更的话，这个就算圣诞献礼了，好不好？
冬天是如何到来的呢？
太行山下，鬼方祖宅，簇簇雪花轻盈地落在小白蛇头顶，他本能地舔了一口，冰凉的触感在细长的舌尖上迅速消融。
相柳第一次感受到了雪的味道。
小白蛇的尾巴抖了抖，雪团扑簌簌落在了意映尚未完成的画作上。室内炭火充足，暖意很快融化了雪花，美人朱唇上的胭脂晕染开，嘴角泛起涟漪，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化为画中人含混的笑靥。
意映抬起笔点在小白蛇的尾巴上，恰如白玉枝干上一朵红梅花。小白蛇故技重施，可这次无论如何都抖不掉了。
这下可摸了老虎屁股，小白蛇高高昂起蛇首，发出嘶嘶声，威胁意味十足。
“别干打雷，不下雨啊，姐夫。”一声戏谑传来，馨悦捏住相柳七寸，“她欺负，你咬她啊，见天地咬我，怎么，对着你媳妇儿下不去口啊？”
小白蛇回首就是一口，随后窜上意映的手臂，盘了几圈，见意映去拿荷包里的解毒丸，他又使了蛮力，两下将意映双手牢牢缠在一起，九个脑袋挨在一起，挤入意映合拢的掌中，最后分出一颗头观察馨悦。
蛇毒之烈，馨悦是见识过的，然而这小姑娘有一股子憨劲儿，总爱捉弄相柳，被咬了之后又吓得吱哇乱叫，好了伤疤后继续搞事，周而复始。
不过这次好像提到铁板了，无论意映如何劝说，相柳始终不肯放开，意映又不敢用蛮力挣扎，怕伤到细长的蛇身。
馨悦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不过哭着哭着，她猛然发现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大拇指上的伤口都结痂了，整只手掌依然白皙红润。
相柳能控制自己的蛇毒了。
旁观了这场玩闹的意映哭笑不得。
一个巴掌拍不响。复生后的辰荣馨悦和九命相柳看起来似乎都比过去幼稚了许多。而这只是神魂严重损伤带来的影响之一，更大的问题是他们两个记忆的混乱与心智的退化。
馨悦没了世家贵女的高傲与优雅，完全变成了个天真刁蛮的小女郎，爱吃爱玩，招猫逗狗，上山下河，能闯的祸统统闯个遍。
相柳更简单，吃了睡，睡了吃，兴致上来咬咬人，交流是无法交流的，小蛇听不懂你讲话，但能读懂情绪。
他们两个甚至会夜里不睡觉，偷偷爬树掏鸟蛋。
“再打架就从我家滚出去！”一颗松果击中馨悦的鼻子，复又弹到相柳看笑话的那颗脑袋上。
“老头，你为什么先打我？”馨悦顶着松果印记冲来人怪叫，同时小白蛇发出“嘶嘶”声怒瞪着鬼方暚——他这个名义上的“舅舅”。
“打你就打你，还要给理由吗？没有我，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焉能活命？没良心！整日淘气，哪天再把我祖宅房顶子掀喽——”鬼方暚留着一把美髯，胡子夸张地抽搐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族长大人降下了雷霆之怒。
意映将小蛇拢在手心里，它那颗被击中的脑袋晕头转向，软塌塌瘫倒在她掌中，其余八颗头轮流去看，有的还吐出信子舔舔。
如果蛇能做出表情，那一定是面面相觑。
意映别过脸，憋笑憋得难受。
“笑笑笑，没说你是不是？这俩麻烦精都是你带来的，还笑！他们俩再打架，我就把你们三个打包，一起丢到池子里喂鱼，见月潭里的鱼正饿着呢！”
“哎，一说到喂鱼，我怎么饿了？”
“我也有点饿。”
“老……，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呀？”馨悦舌头打了个弯儿，却被鬼方暚拿眼去瞪。
“老什么？我老吗？”
“不老不老，您老永远年轻。”两人一蛇齐齐摇头。毕竟吃饭是天大的事。
正在疯狂长身体的相柳真的很能吃，幸亏太行山脉物产丰富，深山中妖兽不少，鬼方暚甚至派人去极北之地和东海定期抓捕天赋水灵的妖兽投喂给小白蛇。
九头蛇妖进食的场景十分凶残，面对体型百倍犹甚的猎物，相柳丝毫不落下风，刺入、缠绕、绞杀，撕咬，吞食，血肉横飞。
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意映沉默了。
她身边的鬼方暚见怪不怪，“害怕吗？这就是妖兽的天性，越是强大的种族，凶性越强，杀戮很残忍，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没了这个本能，根本活不下。”
“我知道，只是真的看到这种场面，还是很震撼。”
意映已经在努力压制颤抖的手，这样纯粹的厮杀与战场不一样，当相柳的妖性完全释放时，她明白了为什么朝堂上那群人为什么要竭力阻止废除妖奴制度。
这样强大的力量，恐怖的天赋，如果不套上锁链，假以时日一定会把压在头顶的大山掀翻。
压迫源于统治者的虚弱与恐惧。
以压迫为手段必遭反噬。可妖族种群数量不少，数目庞大，仍旧需要有效的手段规范引导。
多年治国理政养成了习惯，即使放下责任，她的视角还是忍不住对准庞大的国家机器，如何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过得更好依然是她的夙愿。
即便这并非一人之力能够办到。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意映陷入思考，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变得严肃起来。小白蛇很敏锐，它一颗头停止进食，望了眼意映，顿了一下，回望热腾腾，血淋淋的尸体，被掏空的腹部隐约漏出森然白骨。
一种奇怪的情绪袭上心头，不舒服。
其余八颗头全部停了下来，似乎有两种思绪在相互拉扯。片刻后，似乎本能站上了风，相柳拖走猎物，飞快钻入白桦林。
他很饿，他需要吃东西，可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吃东西的样子。
相柳第一次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负面情绪，他很沮丧。带着这种苦涩的心情，他撕咬血肉时更凶狠了。
如果妖族这种求生行为被视为下贱，那为私欲挑起战火，导致生灵涂炭的神族算什么呢？人族力量虽力量弱于神妖二族，可却拥有两者无法比拟的群体智慧。
趋于完美的生命却因强大的力量和漫长的寿命逐渐滋生出傲慢和狂妄，这二者带来了战争与毁灭。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高高在上的神明必将会从这片大地消失。
宇宙广阔，人生如寄，你我不过沧海一粟，唯有身边切实存在的幸福是可以紧紧握在手中。
意映心中生出无限感慨，再抬头时才发现相柳和它面前那座小山一样的妖兽尸体已经不见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