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雾吞没他们的方式,不是冰冷,而是温柔。
像沉入温水,像跌进棉絮,像回到生命最初的羊水。蓝天画在坠落中努力睁眼,看见雾气里流淌着破碎的光影——她和东方末的童年,第一次相遇时别扭的自我介绍,第一次并肩作战时撞到的肩膀,第一次牵手时手心的汗。
“这些是…”她伸手想触碰。
“不要碰。”东方末抓住她的手,声音在雾气中变得遥远,“碰到就会变成记忆的一部分,然后…被遗忘。”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坠落到实地。
不是地面,是水面。灰白色的雾气在脚下凝结成镜子般的平面,延伸向无尽的远方。镜面上倒映着七个世界的景象,但那些景象是碎裂的、错位的、像被打碎的万花筒。
“这里是回廊的入口区。”归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他的身影不在任何地方,“脚下的每块碎片,都是一个被放弃的可能性。踩到哪块,就会体验哪段‘如果当初没那样选’的人生。”
蓝天画低头,看见脚边一块碎片里,映出她从未见过的画面——十五岁的自己独自站在修真世界祭坛上,四周是血骸老祖复活的魔军。没有东方末,没有伙伴,她孤身一人握着青岚剑,眼中是决死的疯狂。
那是“如果东方末当初没去找她”的可能性。
“别看。”东方末的声音在颤抖,他显然也看见了什么。
“我们必须看。”蓝天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归零说种子是路标。要找到种子,就要先理解这里藏着什么。”
两人手拉手向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片就泛起涟漪,涟漪中升起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些是“可能性”的残影,是被放弃的另一个自己。
修真世界的蓝天画残影飘过,眼神空洞地低语:“如果当时死在那里就好了…”
赛博世界的东方末残影跟在后面,浑身缠绕着数据病毒:“如果被暗面吞噬就好了…”
蒸汽世界的洛小熠、雾都的百诺、观测者的沙曼、龙魂的凯风、原世界的子耀…无数个“如果”在雾气中游荡,像溺死的灵魂。
“这些就是…被遗忘之物?”蓝天画感到窒息。
“是被放弃的选择。”东方末握紧她的手,“每一个选择都创造分支。我们选了其中一条,其他分支就被收进这里。但归零说得对——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储存了。”
回廊深处传来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是丧钟。
雾气开始流动,向着钟声的方向汇聚。镜面震动,碎片像落叶般被卷起,在远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一扇门正在浮现。
门的材质是记忆晶体,门框上刻着七个世界的图腾,但图腾正在崩解——青岚宗的祥云碎裂,第六区的数据流乱码,锈铁镇的齿轮生锈…
“第一扇门要开了。”归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两人猛地转身,发现他就站在三步外,像一直就在那里,“每个世界一扇门,每扇门里藏着那个世界‘最想遗忘的记忆’。打开门,面对记忆,找到种子留下的印记——那是通往下一扇门的钥匙。”
他顿了顿:“但一旦开门,你们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会被暂时封存。在门内,你们会变成‘那个世界的普通居民’,忘记自己是桥梁守护者,忘记彼此,甚至忘记自己为何在此。”
“那怎么找到种子?”东方末问。
“靠本能。”归零看向蓝天画,“靠即使忘记一切,也会去做的事。”
旋涡中心的门完全显现。门是修真世界的风格——木质,雕着莲花,但莲花瓣是枯黑的。门缝里渗出青黑色的雾气,带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是修真世界的门。
“谁先?”归零问。
两人对视。
“一起。”蓝天画说。
“不。”东方末摇头,“如果都失忆,就真的回不来了。我先去,你保留记忆在外面接应。”
“可是——”
“笨女人,这次听我的。”他松开她的手,对她笑了笑,“如果我出不来,你就砸了这扇门,用你记得的一切办法。”
不等她回答,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手触到门板的瞬间,修真世界的所有记忆从东方末脑海中剥离——青岚宗的弟子、血骸老祖的契约、李慕儿的感谢、清玄长老的托付…像潮水退去,留下空白。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何在此,忘记了门外那个绿发女孩正朝他伸手,眼中有泪。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门上浮现出一行字:
“试炼者:东方末”
“记忆封存:修真世界关联记忆(100%)”
“剩余记忆:???”
然后门消失了。
只留蓝天画和归零站在空荡的镜面上。
“他会面对什么?”蓝天画的声音在抖。
“修真世界最想遗忘的记忆…是‘灭门之夜’。”归零轻声说,“血骸老祖屠戮青岚宗的那个夜晚,是所有修真世界居民集体潜意识的创伤。但那段历史被修改了——因为你们的介入,青岚宗没有灭门。所以真实的记忆被封存在这里。”
他看着蓝天画:“现在,他要以普通弟子的身份,重新经历那个夜晚。而这一次,没有蓝天画去救他们。”
“那他会死吗?!”
“在记忆里死去,现实中就会失去所有与修真世界相关的灵魂连接。”归零说,“他会活着,但从此无法感知修真世界的任何存在,无法理解修真相关的任何概念。相当于…那个世界对他而言,从未存在过。”
蓝天画冲向门消失的位置,疯狂捶打空气:“开门!让我进去!”
“规则不允许。”归零摇头,“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他。”
“什么方式?”
归零指向脚下的镜面。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修真世界门内的景象——
青岚宗的火海,哭喊的弟子,天空中血骸老祖巨大的虚影。而十五岁的东方末(记忆中的年龄)正握着普通的铁剑,护着几个更小的师弟师妹,躲在废墟后。他脸上是真实的恐惧和茫然,完全不认识周围的一切。
但他依然握着剑。
即使忘记自己是暗夜龙魂,忘记自己是桥梁守护者,忘记自己有多强大。
他依然挡在弱者前面。
“这就是本能。”归零说,“即使剥离所有记忆,他依然是他。”
镜中,血骸老祖的虚影发现了他们,俯冲而下。东方末推开师弟师妹,举剑迎上——那动作笨拙得像个新手,但剑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能帮他。”归零对蓝天画说,“用你的记忆,隔着门给他‘提示’。但代价是——每提示一次,你会遗忘一段与修真世界相关的记忆。”
“怎么提示?”
“触碰镜面,集中精神,传递你想告诉他的信息。但信息必须简短,且不能直接揭示真相。”
血骸老祖的利爪已到东方末头顶。
蓝天画毫不犹豫地把手按在镜面上,闭上眼睛,全力传递一个念头:
“你不是一个人。”
镜面发光。
门内的东方末在利爪落下的瞬间,身体突然自发做出反应——一个侧滚闪避,动作熟练得不像新手。他躲过了致命一击,但左肩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而蓝天画感到脑中有什么被抽走——她忘记了李慕儿的脸,忘记了清玄长老的名字,忘记了青岚宗大殿的样子。
“继续吗?”归零问。
镜中,东方末拖着伤臂,带着师弟师妹在火海中逃窜。更多的魔军围上来。
蓝天画再次按上镜面:
“你的剑,很特别。”
东方末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剑。剑身突然泛起微弱的黑光——那是暗夜灵的潜意识共鸣,即使记忆被封,力量的本能还在。
黑光斩出,劈开两个魔军。但更多的涌来。
蓝天画又遗忘了一段——她忘记了修真世界浮山的样子,忘记了晨钟的旋律。
一次又一次。
东方末在火海中苦战,蓝天画在门外遗忘。
他躲进丹房,她忘记炼丹的香气。
他找到密道,她忘记密道的走向。
他为了保护师弟被魔气侵蚀,她忘记修真世界有一种叫“净化符”的东西。
直到最后,东方末被逼到悬崖边,身后是师弟师妹,面前是血骸老祖的本体。他已经浑身是伤,剑折断了,暗夜灵的黑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放弃吧。”血骸老祖的声音如雷鸣,“你的挣扎毫无意义。”
东方末吐出一口血,却笑了:“谁说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又转回头,眼神清澈:
“我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他举起断剑,剑尖对准老祖:
“但我知道,我身后有人要保护。这就够了。”
血骸老祖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蓝天画用尽最后关于修真世界的记忆,传递了最后一条信息——
“你叫东方末。你在被人等。”
东方末的身体猛然一震。
暗夜灵的黑光冲天而起,不是来自剑,而是来自他体内——那记忆可以封存,但灵魂的烙印无法磨灭。黑光化作龙形,撞向血骸老祖。
镜面炸裂。
门重新浮现,打开。
东方末从门内跌出来,浑身是血,但意识清醒。他抬头看向蓝天画,眼中是重逢的茫然和…一丝熟悉的温柔。
“我好像…梦到你了。”他轻声说。
蓝天画跪下来抱住他,泪流满面。她已忘记了修真世界的一切细节,但她记得这个拥抱的感觉。
门上的字变化:
“试炼者:东方末”
“结果:通过”
“获得:种子印记(1/7)”
门化作一缕青烟,在东方末手背上凝成一个莲花的印记。
而在他旁边的镜面上,长出了一株嫩芽——修真青色的,带着露珠的嫩芽。
归零看着那株芽,眼神复杂:
“第一扇门过了。休息时间…三分钟。第二扇门是赛博世界,这次轮到谁?”
蓝天画扶起东方末,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说: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