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霖喜欢在宿舍待着。

他随手把正在翻看的书塞回书架。硬壳书发出“咚”的一声，在空荡的宿舍回荡，无人打扰的慵懒午后真是安静。

语霖坐在桌前计算着时间，距离莫旋哲上次过来看自己的私人诊疗已经五天了，如果想找他舍友不在的空档，那就只有现在——

空间传来轻微波动，然后是空气流动和鲜明的声音感受。身后传来一声“哎呦”，一个人凭空滚进来，语霖不用转身就知道是谁。

“唉～”一声清脆的叹息，“莫旋哲小学弟，这都过了两天了才找到机会来拆线啊，像只老鼠一样溜进来。”

语霖转过身，先看到慢慢闭合的空间裂缝，后和正笑得讨好的莫旋哲四目相对：“…还要斯塔克帮忙打洞。”

“……”莫旋哲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嗫嚅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称赞起来，“学长你的技术真的厉害！伤口已经愈合了！”

对面眼神游离，自知理亏地左看看右看看，这会儿倒不健谈了。语霖啧了一声，揽过小老鼠的右臂。

“迟了两天时间。莫旋哲，你就不怕拆不了线了吗？当心线和肉长在一起啊！”

“……实在找不到时间嘛，再说……”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到底知不知道剥夺生机有多可怕，现有的医术手段没有能针对它的。你要是再因为这个受了伤，我就不会再救你了。”

语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像警告倒像承诺。

“或者说，再去受那些本来不应该的愚蠢的伤，我不会再救你了。”

正午十二点，又一天的叶落如约而至，今天又是一个晴天。这一天的叶落全是嫩绿的新叶，也许是城主有意的调整，以庆祝星域城的劫后余生。浓厚的阳光轻松穿透新绿的嫩叶，散落到街头攒动的人群身上。

博朗心情大好的出了门。原本正要前往曙光拍卖场，却发现昨天还声势浩大、热闹沸腾的场地现在门窗禁闭，空无一人。

？

曙光拍卖场的专职拍卖师兼鉴定师原地疑惑。昨天晚上他一晚没睡，所幸拍卖会刚刚结束各种事务都不急，于是早上浅浅补了一觉赶在下午之前去上班。没想到一觉醒来，公司居然倒闭了吗？以后再也不用上班了？

不对，这是语家的产业，语家怎么可能会破产？

博朗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绕着拍卖场走了几圈，看见了远远跑过来的守门人梭提，后者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还有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和幸灾乐祸蒸汽一样升腾。

“今天不用上班了博朗！”他牢牢抓住了同事的胳膊，一边迫不及待地讲，“今天的特大消息你听到了吗，语家——犯事了！”

“唉唉什么什么？”博朗被他拖着走一路踉跄，“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昨天你应该高兴坏了吧。”梭提回过头冲他坏笑，“要我说真是双喜临门，颠覆城池的嫌疑可是没那么容易洗清的！早从语家这么扣我就知道不是好东西，现在终于应验了……现在那里可热闹了，听说记者都来了！走走走，快去看看去！”

星域城审判大楼外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过事件特殊，大多数百姓都不能进入审讯厅，只能从审讯传出的记录了解情况。

[部分加密] 逐光10098年2月X日审讯实时记录

参与审讯包括：城主斯塔克，参谋莫旋哲，书记员，两名审判长

证人：米瑞斯兄妹四人，艾斯，拉瓦，白惊晓

被审讯席：语霖

（审讯厅布置严整，但对能挤进去观看的部分百姓来说，语霖坐上被审讯席这个画面依旧有点过于惊悚。

基于某种原因，幻雅并未出席。语霖在众目睽睽下坐上审判席，镇定地扫视一眼出席的所有人。）

斯塔克：一年前的设伏陷害城主和一天前的城池内部叛乱，都证据确凿。景家已经被逐出星域城，参与叛乱人员除了少数逃逸，已经悉数逮捕。你有什么可说的吗？

语霖：呵。

莫旋哲：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无法让证据凭空消失。

语霖：从景家问不到任何信息，甚至那些被抓住的人也无一招供，是吧？否则你们不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毕竟（他轻松地笑了起来）莫旋哲同窗，你可以算是最了解我的了。我可是块出名的硬骨头啊。

斯塔克：对内对于新进城的势力拉拢，违逆则打击，近来尤以光系为重，对外不断有目的地兼并其他世家及其产业,扩张势力培养私兵。

语霖：私兵，那些被抓的人并不是我的私兵，他们也没人这样说吧，否则你一定会带一个上证人席。其他的都是扩张家族势力的常规操作，这些年哪个世家不是这样做的？不曾声张而已。哦，斯塔克城主想以此为我治罪……但你们去查查，幻雅这些年做的可与我大差不差，怎么你们不敢去找她呢？

斯塔克：（叹气）幻雅没有明显的犯罪嫌疑，如果传唤，事情就不是城池内部性质，而是外交事件了。

语霖：（笑）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啊。还有一点我帮你补充上吧，她确实很有人气。

斯塔克：（闭上眼睛）……

莫旋哲：那么假城主一事你如何解释？从替换到伪装以及掩护夺权，你至少也是全程参与了吧？

语霖：一年前恶灵兽出没地点，是我外出时偶然得知。当时我发现恶灵兽能量明显异常，情况紧急，我立刻联系了城主大人，后来在忙完家族事务后不放心前往查看。那个时候我就碰到了已经出现了能量紊乱症状的城主大人，我并未怀疑，认为这可能是被恶灵兽异常能量沾染所致。这位假城主表示自己的真实情况泄露可能导致恐慌，于是拜托我帮助遮掩及代管……

莫旋哲：（青筋暴起）你！

米瑞斯：（皱眉，一言不发）

拉瓦：（怒发冲冠，头发仿佛着火了）好一个颠倒黑白！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恶灵兽的同谋呢！

语霖：（笑）城主大人你昨天也听到了不是？恶灵兽亲口承认的，语家不配与它同盟。

艾斯：如果是真城主，出现了这种情况也不会向我们隐瞒。

语霖：你们但凡对能量有点知识储备，都会知道能量影响心性。比如火系修灵者往往热情豪爽，冰系一般冷静乃至冷漠。能量紊乱当然会导致心性的改变，那么城主行为不同于以往自然可以理解……而我当然是严格遵守城主的要求。

莫旋哲：那么，在我们解救城主期间，城内为什么会有可疑人员向城外赶去？你的僚属——景家可更是一马当先呢。我们的计划对外保密，能有机会传讯的也就你一个吧？

语霖：景家可不是我的僚属，仅仅生意上的往来，你就称他们为下属，莫旋哲，你可是冒犯了他们哦（笑）。至于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城主大人……

（语霖转头认真凝视着斯塔克，这位他昔日的同窗。）

语霖：你们的计划能成功制定和实行，貌似是有可疑人员参与呢……

（斯塔克此时睁开眼，一锤定音。）

斯塔克：语霖，你的嫌疑无论如何都无法洗清。我希望你能明白，再精美的谎言和心机，也终究是一具空壳。一切的真相，你所做过的一切，总有一天会昭告天下。

语霖：（扭过头）祝愿你们活到那一天。

（审判厅里弥漫着沉寂而压抑的氛围，莫旋哲突然冲动地站了起来。）

莫旋哲：学长……

（他抚摸上自己的右臂。当年被禁地屏障抽走生机的伤口险些无法愈合，拆线以后依然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

莫旋哲：你还要压抑自己到什么时候！我还记得你追逐梦想时是什么样子，明明这些年，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开心过，为什么……

（莫旋哲躬腰趴在桌上，发丝垂落遮掩住面庞。似乎是缓和了一会儿情绪，他迎着旁观众人的惊异目光直起身来。）

莫旋哲：为什么还要对外演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这样……更让我觉得你已经无可救药。

语霖：莫旋哲小学弟，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有很多幻想，一样的跌跌撞撞，可是总有人在关键时刻护着你。啊……也是，否则你早就死了，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或许是命运女神拨动了你的琴弦……

（语霖顿了顿，发出一声冷笑。）

语霖：我自己选择的道路，落子无悔。

莫旋哲：学长……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变成现在的样子。

斯塔克：……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语霖：你们还想救我？哈哈哈哈哈……

（语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越来越豪放和悲凉，然后他猛然停住，鹰隼般的目光钉紧了两人。）

语霖：那我告诉你们最后一句话。

若不能救我，我必杀你！

[城主注] 审讯卷宗结束，至此再无法问出更多信息。经搜查，除所抓捕之不明人员，无法找到任何证据。语霖失察罪名成立，剥夺城池内部一切权力，其家族其他成员尚无法定罪。

“唉……”

斯塔克翻动着卷宗，手指抚摸过字迹，仿佛在抚摸一段旧有的回忆。

他起身，将卷宗递给面前端坐一人。那位男子从进门起，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来意后便等待城主回应，不再多言。

“这就是星域城失控事件的大致经过了，有劳贵社将真相昭告天下。”

对方一直维持着礼貌标准的浅笑，明亮有神的双眼认真而专注地凝视着斯塔克，对这位星域城的领导者抱以职业的敬重。他双手接过卷宗，并没有翻看，而是放松打趣道：“当然，不是完全的卷宗。斯塔克城主您可要负责，真实迅速的信息才是无价之宝啊！”

斯塔克也笑了：“确实，出于某些人的要求，给你的卷宗是删减版本的，不过对理清事件脉络无伤大雅。毕竟贵社可是职业能力出众的顶尖报社，而阁下嘛……”

斯塔克的眼中映出对面淡定的面庞。

“新云报社近年来崛起的新星，62年前以多年资历和无可指摘的业务能力拿下副社长之位。麦考克先生，你的能力可是有目共睹的。”

麦考克平静的神色出现了波动。他眯起眼睛，目光像是穿越了时空。

“感谢城主的信任和欣赏了，不过我的能力并非无可指摘。当年副社长之位的争夺，其实我有一位强劲的对手。”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三当家的，你在发什么愣呢。”

“啊……”

深蓝色眼睛的青年这才回神，将视线对准高坐主位的首领。和其他人一样身着长袍，挡住大半面容隐没全部身躯，首领的紫黑袍依然一眼出众，衣肩上镶嵌的无名灵兽的尖牙，惨白锐利总让布莱克感觉划伤自己的眼。黑袍笼罩的阴影里，一双斜上挑的红色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大暗黑天组织分部首领，威斯克，格雷斯山谷灭门惨案始作俑者，而他的罪孽远不止于此。那双标志性的猩红眼睛被紫黑长袍衬托得深不可测，锐利几乎直接击穿骨骼的目光却并未因此产生半点模糊，在几个同样红色眼睛的首领中也是最为独特那个。布莱克每当午夜梦回，那双眼睛就在黑暗的最深处死死盯着他。

一定要小心红色的眼睛。

姐姐曾经抱着书，煞有介事地对他说过。这是我们魔灵族一直流传的传说，而且绝对是有根据的！嘿嘿嘿你要小心，哪天被红眼睛的恶魔叼走再也回不来喽！

姐姐鼓着女孩子娇嫩的脸，挤眼睛作势吓唬他。

然后你自己也变成红眼睛，可就再也回不了家啦！

你别吓他。哥哥路过一拳砸在她脑袋上，伯恩还小，你吓唬他干什么，你看他明明很怕，还要装出一副不怕的样子。

嘿嘿，那说明我的鬼故事编的好，姐姐抱着书一脸得意。我也是想让他活泼点啦，你看他钻进书堆里那么久，小脸都僵了。

布莱克眨了眨眼，那些本就遥远的声音通通远去。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鬼故事就好了，他是不会再怕的。也许姐姐讲完这个鬼故事，高台上凝视他的猩红眼睛是不存在的，身边闪动的黑袍是不存在的，他手里沾满血腥味的档案也是虚幻的。他仍是那个小小的自己，在父亲的指导下攀登家族历代的高峰。

可是布莱克从来不喜欢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否认现实，这是对家人的辜负。

“……抱歉。”

布莱克将声音极尽用力后的发颤咬没在牙关里。面对这个沾满家人鲜血的仇人，他总要额外费力来压制情绪。

“呵，三当家的。”

威斯克下首的棕黄袍两手环抱，发出阴阳怪气的冷哼。

“这第三把交椅的名头已经给你了，还在这里矫情什么呢？你知道这几个头领位置，组织里可有多少人抢着想要么？别忘了，”棕黄袍微微侧头，语调多了几分鄙夷和幸灾乐祸，“你可是自——愿——的。”

“……”布莱克的右手攥紧了，眉头深蹙，毫不示弱地直瞪着棕黄袍，“我自有我的底线，非专业领域，艾文大人还是不要参与了。”

“你！”

棕黄袍艾文冲动的向前一步，威斯克敲敲扶手表示制止。用紫黑袍遮掩身形的男子身体前倾，声音却像从高空压下，一时间整个大堂无人敢出声。

“艾文，布莱克，你们都可以算作研究员，本不应该起冲突。”男子眼睛微微眯起，“布莱克，你需要什么样的研究器械都可以向艾文要求设计，需要的研究材料组织都可以提供。现在，告诉我研究最新进展。”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原本惨白的面庞此时更加失去血色，“……属性融合实验，目前发现多属性融合的成功率与实验体本身属性与被融合属性的亲和度有关，单单是不排斥远远不够。即使是属性本身排异反应少，地面系实验体依旧出现了爆体现象。”

“而如果本身具备其他属性的血脉，对应属性融合成功率会大大提高，而身体承受力又因双属性增强，对于其他属性融合亦有增益。这一结论由凡界自然出现的双属性修灵者现象推断，缺乏实验体，这个推论目前无法证实。”

“哼，当年抓住那个地暗影系的小子就好了。”艾文冷哼一声。

布莱克心下一惊，很快掩住眼瞳的震动，语气讽刺：“多属性实验体，当然是那个神界的宙斯最有研究价值。”

冷笑一声：“可谁敢拿神界神王当实验体呢。”

威斯克闭了闭眼，低沉的声音从黑袍发出：“无法对付神王本人，他的直系血脉同样有巨大研究价值。”

布莱克深蓝色眼睛瞪大了，连艾文也难免惊愕：“这，首领，您……”

威斯克却转头，布莱克感到那股威压又一次压到身上：“继续。”

“……”

档案翻动，纸张在寂静中响动，布莱克却始终不能把目光对上手中密密麻麻、有条有理的档案。双手止不住颤抖，抓紧了实验档案，布莱克的目光斜向一边。

“光系对其他属性最为亲和，是实验过程中结果最好的一批……你们上次送来的一批光系样本，有更高比例的实验体活到移植结束。但移植其他属性后无法发挥，能量冲突最终导致样本失活。目前存活最久的样本是A-203，移植暗影系属性后一直稳定存活，但无法发挥且状态极差。”

“嗯……看来是光系内部的区别。”威斯克的语调低沉残忍之外带了一丝愉悦，“我以前听说过更为成功的光系案例，那是由号称‘地狱的真理之门’密格拉研究所实施，可惜……”

威斯克的身体躺回座椅，结合语调的怀念和沉思。

“多么伟大的成就……当年研究所被捣毁，大量研究资料毁于一旦，多位研究员被杀，多人下落不明……”

“可惜光系数量本就不多，这几天已经接近断供。”目光一转，威斯克猩红的眼睛回到了当下，“你的研究进度不错，基本复原了当年的水平，我相信你很快就可以超越……不过研究可以暂缓，圣羽学院接近开学，你另有安排。去备份资料吧。”

手指在档案上攥出一道道痕迹，布莱克最终还是选择安然无事地退出大堂。离开那些猩红的目光逼视，他几乎是脱力的跪倒在门口，抓住档案想撕，最终还是将它远远掷开。

他喘息着站起来，拍拍自己的白衣。

然后在白衣上看见了一个突兀的小红斑，仿佛是一块浑然天成的染料。他竟然毫不知情，带着这块红斑做完了通报。

布莱克无言，手指轻抚过那块红斑。黑色能量闪过，档案在他身后化为灰烬。

他抬头，向远处走去。

作者：竟然一直有人在打卡……本人一直很期待读者冒泡，这也是催更的有效方式。没有读者的热情，就只能依靠自己的热情来更新。感谢坚持打卡的读者，特此更新，并加快码文进度

第60章：尘埃未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