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风穿过破败的檐角,把野草吹得沙沙作响。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站了一会儿,江洛枳先退开来,伸手抹了把脸,朝他笑了一下。
"行了,让我看看这地方还能不能住人。"

相柳垂着眼把她那个没忍住的、带着泪痕的笑看进眼底,喉结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祠堂走去。他推开那两扇半朽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尖涩的声响,整扇门往里歪了一下又扶正了。
祠堂内部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好一些。屋顶虽然漏了几处,但主体木结构还算结实,地面是夯土的,虽然落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但没有严重的塌陷。正堂的供台上空空荡荡,只留了几截断掉的烛台和一角被鼠啮过的旧布幔。
江洛枳跟着进去,把药箱放在供台上打开,掏出几块干净布来擦了擦供台表面的灰。她打量四周,从朽坏的窗棂望出去能看见庭院里那尊浮雕的侧影——持弓的女子在正午的日光下被野草半掩着,却依然挺拔。
"你母亲以前住这儿?"

江洛枳一边擦供台一边问。
相柳站在祠堂正中央,仰头看那些被烟熏得发黑的梁架。

"住后面那间小厢房。我小时候睡在她脚边,夜里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山雀叫。"
他说着转过身朝正堂右侧的小门走去,江洛枳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门进了偏院。
偏院比前庭小得多,两间低矮的木屋面对面,院子中间有一口枯井和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已经枯了,但枝干上还挂着一只褪了色的旧竹篮,被风吹得轻轻晃荡。相柳走到枣树下站住,伸手碰了碰那只竹篮。篮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层灰和几片枯叶。

"以前她每天早上把摘的野果子放在这里,让我自己拿了吃。"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但江洛枳看见他手指抚过竹篮边缘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她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看那只竹篮。褪色的竹篾编得很密实,还看得出当年是一个巧手的人花了心思编的。
"你母亲手很巧,"

她说,
"竹篮编得这么密,放水都不会漏。"

相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一颗石头丢进水里之后最外层那圈还没散尽的涟漪。

"嗯。她还会编蝈蝈笼子。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养了好几年。"
江洛枳假装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养过蝈蝈?"


"你别这么看我。"
他别过脸去,耳尖有一点泛红,

"你院子里的药材还晒太阳呢,比我养蝈蝈娇贵多了。"
两人在偏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江洛枳把两间木屋简单打扫了一下,相柳去屋顶补了几块松动的瓦片,翻出角落里一口积灰的小陶罐,洗涮干净了搁在窗台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竹根小鸟放在陶罐旁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它转了个面,让翅膀上那两道卷云纹朝着窗口的方向。
傍晚的时候江洛枳在祠堂正堂的供台前面用旧砖围了一个小小的火塘,生了火煮了一锅野菜粥。两人坐在火塘两侧,粥的热汽升腾起来把祠堂里的阴翳驱散了一些。火光照在相柳的白发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他端着粗陶碗慢慢喝粥的样子和从前蹲在溪边剥松子壳的那个人比起来,浑身松散了许多,像一件被穿久了的旧衣裳终于合了身。
"相柳,"

江洛枳捧着碗暖手,
"你回来了,尉迟知道吗?"

相柳喝粥的动作没有停。

"他应该猜到了。我故意从山神庙往西北折的,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我回旧地了。他会来,但不会立刻来。他在等我安顿下来,等他觉得我松懈了再动手。"
"那你准备好了吗?"

他放下碗,抬眼从火光的另一侧看着她。他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把那层浅淡的墨色暖成了琥珀似的温色。

"以前没有。现在有人在旁边了,准备没准备好都行。"
江洛枳被他这句话烫了一下,低头假装喝粥,把翘起来的嘴角藏进碗沿里。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挨得很近很近。
夜深了,两人在偏院的木屋里歇下。相柳把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板床让给了江洛枳,自己靠着门框坐在门槛上阖眼。江洛枳躺下来的时候透过木屋破旧的窗棂能看见外面庭院里的月光,那尊浮雕的女子在月光下轮廓柔和,弓弦上的苔藓在暗处泛着幽幽的银绿色。
她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一次。侧过头往门口看,相柳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白发在月光里像一缕银色的流泉垂到腰际。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放在膝上,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那只竹根小鸟,被他握了一整夜,翅膀边缘的木头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弯着重新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江洛枳醒来的时候发现门槛上已经没人了。她披了外衫走出去,看见相柳蹲在前庭的浮雕前面,正在用手把台面上的野草一丛一丛地清理干净。他做得很认真,一根草茎一根草茎地拔,连苔藓都被他用小刀轻轻刮掉了,露出底下完整的石面。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想给她把像重新清出来。脏了太久,她自己应该也不喜欢。"
江洛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帮他拔草。
"那你以前怎么不清?"

相柳的刀尖在石面某处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把那一小块刮干净的苔藓吹掉之后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以前每次回来都待不久。坐下不到一炷香,脑海里就响着有人追过来的脚步声。没心思做这些。"
"那现在呢?"


"现在也有人追。但坐下来清一清的心思有了。"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把他的眼睫镀了一层淡金,嘴角带着一种非常浅的、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弧度,

"反正你也在旁边。"
那天上午两人把浮雕的台面彻底清理了出来。阳光照在石面上,持弓女子的眉眼清晰得像昨天才雕完的。她的嘴角依然是翘着的,弓弦的弧线绷得又满又柔,整个人的姿态里有一种笃定的、见过太多风雨之后依然从容的安然。
相柳直起腰退后一步,看着母亲的浮雕。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左边肩头移到了右边肩头。江洛枳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风从庭院里穿堂而过,吹得祠堂檐角一截松动的木片轻轻叩响着。
他忽然侧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没有说任何话,就是把手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江洛枳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他握住,手心的温度比从前暖和多了,带着刚才干活时沾染的泥土和草汁的湿润气息。
他牵着她穿过庭院,走过那道空荡荡的石门,站在古道的尽头回头望了一眼。防风氏旧地的灰色石墙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矗立着,门楣上那三个被苔藓覆盖的字隐约可见。他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来,握着她的手沿着古道往前走。
"去哪儿?"

江洛枳问。

"去石峡峪的溪边洗个手,"
他说,

"你指甲缝里全是泥。"
江洛枳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脏兮兮的手,笑着跟上了他的步子。古道的石板在脚下延伸着,两侧的荒草被风压弯又立直。他走在前面半步,白发被日光照得发亮,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松松地回握着,再没有那种指尖发凉的紧绷了。1
大大,这章太好磕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