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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综影视:渡尘

天没亮江洛枳就出了门。她背着药箱和包袱,沿着清水镇西边的土路一直往北走。晨雾还没散,田野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远处的树影在雾里像浮着的墨块。

她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稳。每走一段路她就停下来看一看脚下有没有鞋印,辨认方向对不对。苏姑娘画的路线图存在她脑子里,山脊的走向、河道的弯曲、岔路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她一个一个地对照着沿途的标记往前摸。

上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一处山脚的石壁下歇脚。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口水,低头看见腕上那根银色发带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发带的断口,心里想着他当时被人追上的场景——追他的人有多少,缠斗了多久,他挣断发带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歇够了继续走。午后日头渐渐烈起来,山路也开始多了坡度。她的药箱带子勒得肩膀有些发酸,但脚步没有放慢。经过一处溪涧时她蹲下来灌水囊,视线不经意扫过溪对岸的沙土——沙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过去又填平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跨过溪去蹲在沙痕前面,用手拨开表面的浮沙,底下露出来一小截埋进土里的桃木屑。

是断箭的尾羽。削得很均匀,纹路正是防风氏的卷云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物从中折裂的。箭身的颜色还新着,断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江洛枳把木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三样旧物放在一起。她站起来重新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溪涧往上游走。如果相柳从这里经过并且射断了箭,那他应该是在溪涧附近和人短暂交过手后沿着水源朝西北方向撤了。

她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果然在溪流转弯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又发现了一点痕迹——暗色的干涸血迹,一小摊,拇指盖那么大,边缘已经干成深褐色。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没有完全干透,表层还有些微的湿软,说明血留下来不超过两天。

心里绷紧了一下,但她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告诉自己别慌。血迹量不大,是擦伤不是深伤。他还在走,还在往西北的方向去,说明他手里的那枚玉佩依然完好无损。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到了苏姑娘说的那座山神庙。庙不大,只剩半面墙和塌了一半的屋顶,神像早就倒了,只剩底座横在灰尘和落叶中间。她在庙里找到了那堆炭灰的痕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烬。炭灰里混着几粒没有烧尽的松子壳,还有一小片被火燎焦了的梧桐叶边缘。她凑近了闻,灰烬里残留的松脂气息之下,压着一层熟悉的炭灰草药味。

是他。他在这里歇过脚,升了一堆火烤了松子吃,然后把藏着竹根小鸟的那片梧桐叶压在炭灰上才走的。江洛枳在灰烬旁边坐了一会儿,风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一脸。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鼻头有一点酸。

两天了。她一个人走了两天,沿着他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追。路上那些断箭和血迹都在说他还活着,还在移动,还会停下来生火剥松子。但那些痕迹同时也在说——他过得不好。被人追着咬着不放,边退边走,撤向那个他离开了两年、拼命想挣脱的地方。

江洛枳在庙里过了一夜。她靠在墙根底下合了一会儿眼,醒了就把火生起来驱驱夜寒。火光照着塌了一半的庙墙,把断壁上的旧壁画照得明明灭灭的。那些画的内容她看不懂,大约是防风氏旧地的传说——持弓的猎人和翻涌的云海之间,站着一个背影模糊的白衣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收拾东西继续赶路。出了山神庙往西北翻过一道山梁,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山坡下面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野荆丛,紫灰色的荆条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地面上所有颜色都遮住了。她沿着苏姑娘标出的那条窄路穿过去,荆条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红痕,药箱在背上磕磕碰碰,她把袖口扎紧了继续低头走。

穿过荆丛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脸上和手上添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她拿清水冲了冲也没管。眼前是石峡峪了——两座灰褐色的岩壁对峙而立,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溪谷,溪水声从岩壁之间传出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江洛枳在峪口站了一会儿。苏姑娘说穿过石峡峪就到了防风氏旧地的外围。她看着那两座沉默的岩壁,觉得它们像两扇半开的石门,门后面藏着相柳跑了两年也没甩掉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石峡峪。

峪里比外面冷得多,两壁的岩影把日光切得很窄,她走在溪边的碎石滩上,脚步踩过石头发出零碎的碰撞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十几步远的溪水边,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背对着她,正低头用短刀削一根细树枝。他削得很慢,动作比从前钝了一些,像是累了很久攒不下力气一样。他身旁的石头上摊着一条旧帕子,帕子一角透出暗色的渗迹,混着草药的味道被风送过来。

江洛枳站在峪道的碎石滩上,溪水在她脚边淙淙地流过去。她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的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开口叫了他一声。声音被岩壁折了一下才传过去,带着一点因走得太久而微哑的尾音:

江洛枳

"相柳。"

江洛枳

那个人的动作停了。他握着短刀的手指绷紧了又松开,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白发被风拂到了耳后,露出一张苍白但完整的面孔。他看见她,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像看到什么他反复确认过"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真的。

相柳
相柳

"江洛枳,"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相柳
相柳

"你怎么……"

江洛枳走过去,把药箱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蹲下来拉过他拿着短刀的手,检查他上臂外侧一道新添的伤口。擦伤,不深,但蹭破了一大片皮肉,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她低头翻药箱找药粉的时候,听见他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怕呼吸重了会把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吹散。

江洛枳

"我跟着你的脚印走来的。"

江洛枳

她一边上药一边说,低着头不看他,

江洛枳

"你路上留了那么多东西,桃木哨、木小鱼、梧桐叶,一路留到山神庙。要是想让人别跟来,你就别留。"

江洛枳

相柳低头看着她给他上药的动作。她的手因为走了两天山路而微微发红,指节上有被荆条划出的细痕。他看着那些细痕,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相柳
相柳

"我留那些东西,"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要化在溪水声里,

相柳
相柳

"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不管走多远,总有个地方能让你找到我。"

江洛枳把绷带打结,然后抬起头来看他。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石峡峪的暮光从岩壁顶端斜照下来,把他的白发和她的碎发镀成了同样的暖金色。溪水在脚边流淌,一切都安静得像是有人把时间停住了。

江洛枳

"找到你了。"

江洛枳

她说。

相柳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暮光、有溪水的反光,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湿亮。他握着她指尖的那只手轻轻收拢了一些,像握住了一样他以为已经丢了、又突然回到掌心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