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枳回到镇上之后没有直接回院子。她绕到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清汤,边喝边跟老妪闲扯。
"婆婆,最近镇上有没有来生面孔?"

老妪正拿竹签搅锅里的汤,闻言想了想:

"有两三个穿深衣裳的汉子,前天在街东头的客栈落脚了。看着不像是做买卖的,也不像是走亲戚的。昨儿个有人看见他们在药铺买了不少绷带和金疮药。"
"哪儿的人?"


"口音听不出来,说话短促,不跟人多搭腔。"
老妪压低了声音,

"小江大夫,那些人莫不是奔着西边林子去的?"
"不清楚。您多留些神就是了。"

江洛枳喝完汤放下铜板,往街东头的客栈走去。那是一间两层的旧木楼,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她经过时没有停步,余光扫了一眼一楼敞着的窗户——桌边坐着两个男人,着深褐短褐,腰间鼓囊囊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皮纸,上面勾着什么纹路。
她继续往前走到了街尾拐角才站住,靠着墙把方才那一瞥慢慢在脑海里复原。皮纸上画的轮廓,是西边密林的局部地形,溪水和榕树的方位都用墨圈标了出来。他们已经在做准备了。
江洛枳回到院子里,把药箱放下,在石阶上坐了很久。日头慢慢地移过院墙,把晾在竹匾里的药材晒出微苦的香气。
傍晚的时候她出了门,没有带药箱,空着手穿过田野进了西边的林子。
相柳这一次没有在老位置。她绕了两圈才在溪水下游一处隐蔽的石壁下面找到他,他正蹲在水边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里装什么,听见脚步声时没有回头。

"你来得比平时晚。"
他说。
"今天有事耽搁了。"

江洛枳走到他旁边蹲下,看见他手里那个布袋里装的是溪底捞上来的青黑色细沙,混着几块半透明的小石子,
"这干什么用的?"


"防风氏旧地流传的法子,"
相柳把袋口扎紧,站起来掂了掂,

"用灵沙布阵,能挡一阵子寻常的法术攻击。"
江洛枳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来了。"


"知道。"
他垂着眼把布袋系在腰间,

"尉迟不会让我安稳太久。他在等我伤好了再动手,免得胜之不武。"
"那你还在这儿布阵?你不跑?"

相柳抬起头看着她。溪水在他身后流得哗哗的,暮色从树冠缝隙里降下来,把他白发的边缘染成暗淡的灰蓝色。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江洛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水流过石头的间隙。

"我以前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两年了,跑得骨头都散了。"
他把布袋的系绳紧了紧,

"但这次不想跑了。"
江洛枳站在他面前,暮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腰间那只布袋打结处松了的线头,替他重新系紧了一些。
"那就不跑。"

她说,
"你布你的阵,我帮你想别的法子。"

他低头看着她替他系绳结的手,指尖在他腰侧布料上细致地翻动,打出一个他没见过但结实的结头。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忍着什么。

"江洛枳,"
他开口,喉咙里像含着一块温热的砂石,

"这是我和防风氏旧部的事,你不该卷进来。"
"你来不来得及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卷进来了。"

她系好结退开一步,仰头看着他,
"你那些被卡死的铁夹子我拆了,你那条胳膊的伤我治了,你袖子里那只竹根鸟我刻的。你觉得我现在说'不卷了'还来得及?"

相柳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像两口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的深井,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从底部一层一层地浮上来,比月光暖,比炭火柔。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他的白发垂下来,发梢几乎扫过她的肩膀。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炭灰混着溪水的清冽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草药苦味。

"你怕不怕?"
他问。
"怕什么?"


"怕我会连累你。"
江洛枳在他半步之遥的距离里仰着脸笑了一下。暮光最后一线从她眼底掠过,把她整张脸映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相柳,你连镇上一个小孩的桃木鸟都舍不得刻差一笔,你能连累我什么。"

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片颤动的暗影。他极慢极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过伤的右手,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轻轻地、试探地落在她的发顶上。掌心贴着她头顶的刹那,他的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像触碰到了太柔软太温暖的东西,本能地想收回去。
但江洛枳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他把手搁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上来,凉凉的,像摸了一整个冬天的冰终于被捂出了温度。

"明天别来了,"
他说,声音哑着,但尾音有一种从前没有的软度,

"等我布好了阵再来。"
"好。"

她答应得快,
"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尉迟他们要的那件东西,除了是你母亲的遗物之外,还有什么用?"

相柳的手从她头顶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他偏过头去看着溪水流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枚玉佩里存着我母亲的一丝神魂。他们拿到了,可以炼成傀儡供驱策。"
江洛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撞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相柳带着母亲的遗物跑了两年也不肯丢——不只是遗物,那是他母亲在这世上仅存的、能算作"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丝神魂,被炼成傀儡这件事,光是念头就足以让一个儿子逃到天涯海角。
"那不能给。"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绝对不能给。"

相柳转过头来看她。暮色彻底沉下去了,林子里暗了下来,但他的眼睛在暗色里清晰得像两盏小灯,里面那层从底部浮上来的东西终于映到了表面——薄薄的一层湿亮,像冰化到最后一层时透出来的水光。

"我不会给。"
他说,

"但也不会连累你。"
江洛枳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得很快,踩着已经完全暗透了的林间路往外赶。身后相柳没有叫住她,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目送她,一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没入夜色才转身。
她出了林子之后没有回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街东头那家客栈。打烊了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她从门缝里看见里面灯还亮着,桌边坐着那三个人,皮纸摊在桌上。她记住了他们的脸和腰间佩刀的形制,然后无声地退开。
回到院子之后她点了一盏油灯,从药箱夹层里翻出几张空白的草纸,把白天在地形图上看到的墨圈位置和傍晚在客栈记住的三张脸一一记下来。写完她把纸吹干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把院中竹匾里药材的轮廓投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的。她想着相柳那只凉凉的手落在她发顶时的触感,像一只从深冬雪地里走出来的动物第一次试探着把头搁在人的掌心里,笨拙又小心翼翼,每多停一秒都在攒勇气。
她不走。她得替他守住那枚玉佩,替他守住他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光。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院墙,把竹匾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江洛枳躺下来合上眼,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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