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7的涂装在王叔的店里调的。两人去的那个下午,店里没什么人,王叔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台后面,老花镜推在额头上,看孟宴臣蹲在漆架前面一罐一罐地比对色号。

"墨绿底漆配沙漠黄做旧,"
孟宴臣回头看了一眼江洛枳,

"你觉得?"
"听你的,你是师傅。"

王叔从镜片上方看着他们,咧嘴笑了一声。

"小孟以前来我这儿从来都是一个人,蹲在架前面能待一个钟头,一句话不说。现在好了,知道问别人意见了。"
孟宴臣后脑勺对着王叔,但耳根那点红没能藏住。他挑了两罐漆站起来,走回柜台时路过江洛枳身边,肩膀不动声色地碰了她一下。江洛枳朝他弯了弯眼睛,没有拆穿。
结账的时候王叔多塞了一小管旧化液进去,压在袋子底下。

"送的。给那架胖鸟用。"
他说着拍了拍孟宴臣的肩,声音压低了些,

"小子,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这姑娘待你不错,别辜负人家。"
孟宴臣接过购物袋,低头应了一声

"嗯"。
江洛枳站在几步之外假装看展示柜里的帆船模型,耳朵尖红着,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从模型店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孟宴臣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购物袋挂在手腕上晃荡。江洛枳跟上他的步子,两人的影子在窄巷的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孟宴臣。"

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
"你以前画的那个小飞侠,"

江洛枳走上去,站在他面前仰起脸,
"还在吗?"

孟宴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张图纸左下角的简笔小人。

"在。那张图纸我一直留着。"
"我是说那个小人本身。"

江洛枳说,
"我想看看它单独画出来的样子。"

孟宴臣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他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内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钱包打开。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过的便签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展开来,上面用钢笔重新描过一笔——一个戴着头盔的圆脸小人,竖起大拇指,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
"谢谢你找到我。"
江洛枳接过那张便签,在路灯下看了很久。纸面泛着旧黄,但笔触是新的,墨水还没褪色。她抬头看他,发现他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她,手里攥着空了的钱包,有些局促地等她看完。
"什么时候画的?"

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那天晚上,"
他说,

"就是跟你说完那些话回来之后。睡不着,画了这个。"
江洛枳把便签小心地折好,递还给他。
"放回钱包里,"

她说,
"下次要用它的时候,记得多看看。"

孟宴臣接过来,重新夹进钱包夹层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他合上钱包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细碎的光。

"我每天都能看到。"
江洛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后面的路沉默了一小段,石板巷尽头拐出去是大街,车流的喧嚣一下子涌上来,像从某个安静的房间推门进了闹市。
孟宴臣快走两步并肩到她右边。

"下周末,"
他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上次说过的那个?"


"嗯。千河镇,离这儿大概一小时车程。我以前跟许沁去过一次,那次是她刚来我们家不久,我妈让我带她出去玩。"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回忆一个已经不疼的旧事,

"镇上有个老码头,秋天的时候芦苇荡很好看。我想带你去看看。"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江洛枳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一盏一盏地照亮又暗下去。
"跟许沁去过的地方,带我去没关系吗?"

孟宴臣的步子没有乱,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干净得像秋天的河水。

"有关系。因为那些地方在我记忆里,以前是灰色的。我想让你去把它涂成别的颜色。"
江洛枳站住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车灯从她身后扫过去又扫过来,照得两个人的轮廓忽明忽暗。她站在那一片流动的光影里看着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用力地鼓胀着。
"好。"

她说,
"去把它涂成别的颜色。"

周六一早江洛枳被孟宴臣接到车上。他今天开了辆深蓝色的旧车,不是什么显眼的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副驾座椅上铺着一条浅色的毛毯。

"山路那边风大,你先盖着。"
江洛枳系好安全带,翻了翻他带出来的背包——保温杯、桂花糕、一盒切好的水果、两本书。
"孟总,你准备得也太齐全了。"

孟宴臣发动车子,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嘴角微微勾着。

"跟你出门不能随便。上次你说我不够周到来着。"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

"你心里说的。"
千河镇比江洛枳想象的更静。老码头荒了大半,剩下几根生锈的铁桩露出水面,芦苇在深秋的风里大片大片地摇着白穗,浩浩荡荡的,像一整片被风吹散的雪。孟宴臣把车停在堤坝边上,两人沿着芦苇丛中间的土路慢慢走,脚下的枯草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一段,他在一块微微探出水面的石阶上坐下来。江洛枳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芦苇丛把风声过滤成低低的呜咽,远处偶尔有水鸟扑棱翅膀的声响传过来。

"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
孟宴臣看着远处的水面,声音不高,

"芦苇还没这么高。许沁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隔着七八步。我妈交代我要照顾好她,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才算'照顾好',想了整整一路。"
他停了停。风把芦苇穗吹得朝一个方向倾倒,像谁在整理一片巨大的银色地毯。

"那时候我跟她之间隔的不止七八步。"
他说,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还能有别的距离。"
江洛枳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膝盖挨着他的膝盖,毛衣和外套的布料轻轻摩擦着。她没有接话,知道他现在在做的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把旧记忆拿出来翻晒,让新的阳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去。
孟宴臣偏过头来看她。芦苇的白穗在他身后铺开成满眼温柔的银,他的脸在这片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之间那种从前如影随形的紧拧早就散干净了。

"江洛枳,"
他说,声音比风声还轻一些,

"下次我想来的地方,就只带你来。以前跟别人来过的,我重新跟你走一遍。以后就只记得你了。"
江洛枳看着他。芦苇白茫茫地在他身后翻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植物的清苦味。她忽然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原本搁在石阶上被秋风吹得微凉,被她盖住之后慢慢翻过来,十指扣在一起。
"孟宴臣,"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芦苇的沙沙声盖过去,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节收拢,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石阶上,望着满眼的芦苇荡,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声、水声、远处偶尔的鸟鸣,把这一刻拉得又长又满。
回程的路上江洛枳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和对面来车的灯一道道掠过玻璃。孟宴臣开着车,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整日都没有散尽的弧度。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时,他熄了火,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到了。"
江洛枳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身看着他,车厢里只有外面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浅浅的影。
"孟宴臣。"


"嗯。"
"今天那个地方,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轻,像肺腑里透出来的。

"嗯。我们的。"
江洛枳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一下子涌上来,裹住她的脸和手。她走了两步回头,孟宴臣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摆了摆手。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上面挂着的笑是她见过最松弛最暖的。
她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把她往上送。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低头看着包里那枚小飞机钥匙扣在楼道灯光下闪闪发亮,金属边缘冰凉,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疼。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核心症结松动率100%。任务目标已达成。】
江洛枳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握着那枚钥匙扣,在黑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