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江洛枳把改好的草案发过去,附带一条:
"电子版先过目,纸质的我送过去。"

孟宴臣的回信来得比预想快:

"不用跑一趟。你在工作室吧,我过来拿。"
江洛枳抬眼看了看自己此刻的办公室——旧厂房二楼改造的工作间,桌上堆着画册、草稿纸和半杯冷掉的茶,角落里还搭着她前两天临时架的小工作台,上面摊着几卷没来得及收的布样。不算乱,但也不像能见人的样子。她犹豫了两秒,回了个"好"。
一小时后,楼下铁门响了。江洛枳从楼梯口探头,看见孟宴臣站在一楼展厅中央,仰头打量那面留着旧工业时期标语的老墙。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个纸袋。
"上来吧。"

她朝下喊了一声。
孟宴臣踩着铁质楼梯上来,脚步稳稳当当的,到二楼时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桌面上那堆东西上。

"你平时就待这儿?"
"乱,别介意。"

他没说乱,只是走到那张工作台前,低头看布样旁边压着的草图。那是江洛枳自己随手画的展览空间布局,铅笔线条松松的,标注了些展览动线和灯位。孟宴臣看了几秒,忽然问:

"你这儿有尺子吗?"
江洛枳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直尺递过去。他接过来,弯下腰,用尺边比了比图纸上某处通道的宽度,又抬头看了看工作间实际的空间尺寸。

"你这个入口处的灯位如果往东偏三十公分,"
他直起身,把尺子还给她,

"观展体验会顺一些。我做过几个展陈空间的商业项目。"
江洛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孟总,你还有这种技能?"


"以前上学时辅修过建筑。"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没什么好提的事实。但他没立刻走开,反而在图纸前多停了几秒,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条动线标注,

"这里也可以调。"
江洛枳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微微俯身的轮廓,光线从窗外的旧玻璃斜着透进来,给他白衬衫的肩线镀了一层薄薄的亮。她忽然问:
"你那时候是想学建筑的?"

孟宴臣直起身的动作顿了一瞬。

"无所谓想不想。"
他转过身,把带来的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的。上次那杯姜枣茶的回礼。"
江洛枳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包装素净的桂花糕,本地一家老字号的,据说每天限量,排队得半小时起步。她把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孟宴臣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一棵探到二楼窗口的梧桐叶上。

"不知道。"
他说,喉咙里那几个字像被什么推着出来的,1
这互动也太好嗑了吧

"顺手买的。"
江洛枳没拆穿他——从国坤到那家老字号要绕大半个城区,哪来的顺手。她只是把桂花糕收好,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两人便在桌边坐下聊起了基金项目的后续。
聊了约莫二十分钟,江洛枳趁机把话题往松处带: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我的意思是,不跟公司、不跟家里有关的那种。"

孟宴臣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摩挲杯壁,沉默了几秒。江洛枳以为他又会用一个"没什么"挡回来,但他开口了:

"以前想过开家模型店。"
江洛枳挑起眉。

"那种角落里的老店铺,卖飞机和火车模型,也接定制喷涂的活。"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水杯里,像个在回忆别人故事的人,

"十几岁的时候研究过一阵子涂装工艺,还动手做过一架零式的旧化效果。后来被我妈发现,收走了。"
他说完这些就停了,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恢复了惯常那种有条不紊的平整表情。但江洛枳看到了,他提起"零式"两个字时,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光,像漆黑的房间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倏忽亮了一下就灭了。
"那架零式还在吗?"

孟宴臣摇头。

"大概扔了。不记得了。"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落在梧桐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孟宴臣看了眼手表,站起来。

"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事。"
江洛枳送他到楼梯口,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展位调整的事,"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要是想改,我下周末有空,可以过来帮你拉线。"
"下周末?"

江洛枳眨了下眼,
"你不是周六日都要回去吃饭吗?"

孟宴臣的目光偏了一下,落在楼梯转角那面剥落的老墙上。

"这周不回了。"
他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就说公司有外出的安排。"
江洛枳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踩着铁梯往下走,脚步声一阶一阶地从金属表面传上来,清凌凌的。走到一半他忽然抬头,从下往上看她,那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显得有些锋利,但眼底的神情比方才松了许多,甚至嘴角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几乎称得上促狭的弧度。

"桂花糕记得吃。放久了会硬。"
他说完便继续往下走了,铁门在底层发出一声闷响,合上了。江洛枳转身走回桌边,拆开那盒桂花糕,捏了一块送进嘴里。绵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裹着桂花的清气,不浓不淡,刚刚好。
她含着那口甜,把图纸上那条被孟宴臣用指尖点过的动线重新描了一遍。铅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午后的阳光将梧桐枝叶的影子投在桌面,晃晃荡荡,像某种温柔的节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孟宴臣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六上午十点。”
江洛枳看着那条消息,把笔放下,靠着椅背慢慢笑出来。窗外有风涌进来,翻动了桌角几张散落的草稿,纸页哗啦啦地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