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楼风波平定之后,长沙连晴三日。
压在整座城西数月不散的阴翳彻底散去,地脉安稳,风砂落定。军备医院撤去戒严,后山荒林恢复寂静,街巷市井重新被烟火填满,人流往来,叫卖悠扬,终于有了民国太平城池该有的松弛暖意。
地底那场炼狱风波,被九门默契压下,不传入民间,不惊扰百姓。
只有九门众人自己知晓,这短短半月,长沙躲过了一场以人为丹、炼砂攻心的滔天大祸。
九门各司归位,风波落幕,日子骤然慢了下来。
旁人看似一切如初,唯独吴老狗不同。
解封的记忆不会凭空消失,那场深埋地底的愧疚、无助、亲眼见证的血色屠戮,依旧沉淀在他骨血里。他表面依旧是那副随性散漫、爱笑贫嘴的狗五爷,照旧遛狗、逛街、喝茶铺,可眼底那一点少年人的轻佻,终究淡了许多。
多了一份旁人读不透的沉敛。
午后的太平街,阳光透过老槐树缝隙,碎碎落在青石板上。
茶铺开窗通风,湿气散尽,满室清茶淡香。
吴老狗照旧坐在当初靠窗的老位置。
三寸钉蜷在桌面晒暖,彻底摆脱了前些日子的焦躁恐惧,小爪子软软搭着桌面,慵懒眯眼,安稳得不像话。地底砂气、磁场紊乱尽数消散,小家伙终于不用再日夜惊惧颤抖。
吴老狗指尖轻轻顺着小狗背脊,目光落在窗外人来人往的长街,神色淡淡。
这些天,九门众人都来问候过他。
二月红劝他放下过往执念,霍仙姑说他本心无错,齐铁嘴日日拉他说笑散心。
旁人都在宽慰他不必愧疚。
可没有人真正陪他熬过幻境崩塌、记忆碎尽的那刻绝望。
除了江洛枳。
整座长沙,整场风波,唯有她,从头到尾清醒看着他所有狼狈、所有崩溃、所有无人可见的自我拉扯。
她见过他九门五爷的体面,也见过他心魔反噬时少年脆弱无措的模样。
正思忖间,茶铺木门被轻轻推开。
日光顺着门缝淌入,落在来人肩头。
江洛枳依旧是一身素净旗袍,长发轻挽,干净通透,一如初见那日。只是历经一场地底风波,她身上那层疏离的旁观者清冷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融入长沙烟火的温柔。
她避开正午刺眼的阳光,进门便望向靠窗的位置,一眼落定在吴老狗身上。
目光温和、安稳、不探究、不怜悯。
只像一场稳稳的归宿。
吴老狗抬眸,眼底不自觉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是风波平定之后,最真心的松弛。

“来了。”
简单两个字,熟稔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了她的出现。
江洛枳走到他对面落座,没有急着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三寸钉,轻声浅笑。
“小家伙终于肯好好睡觉了。前些日子,它替你担惊受怕太久。”

一句话,轻轻戳中吴老狗心底最软的地方。
旁人只知他心魔难熬。
唯有她,看得见他与犬相依、日夜承压的细碎艰难。

“它比我灵敏。”
吴老狗低声道。

“地底善恶、人心歹毒、磁场凶险,它最先知。我那几年失忆安稳,它却替我怕了整整数年。”
想起这些年自己靠近城西便莫名心慌,而三寸钉每一次的躁动、畏惧、抗拒,从来都不是小狗胆小。
是它替他,记住了那段被他强行遗忘的血色过往。
江洛枳抬手,轻轻替茶杯续上温水,语速轻缓温柔。
“生灵最纯,善恶不欺。它护你,本就心甘情愿。就像那日在地宫,所有人都走出幻境自救,只有我,站在原地等你醒来。”

吴老狗心口轻轻一颤。
这些天他刻意不去回想地宫细节,不想再触碰愧疚,可唯独她守在他身边的那一幕,始终清晰分明。
九门之人,各有心魔、各有宿命,人人自顾不暇。
唯独她,外来孤客,无牵无挂,却唯独守着他的沉沦,等他归魂。

“洛枳。”
他第一次认真叫她的名字,一字清晰,音色温柔干净。

“那日我记忆崩碎,整个人都快要撑不住。若是你也像旁人一样被幻境困住,或是转身离开……我大概,真的走不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坦诚自己的脆弱。
在外永远是沉稳靠谱、随性通透的狗五爷,唯独在她面前,愿意卸下九门的外壳,袒露少年最真实的无助。
江洛枳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坦然。
“我不会走。”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
短短三个字,安稳笃定。
“我来看九门浮沉,本是旁观宿命,不扰轨迹、不掺因果。可唯独你不一样。”

她轻轻垂眸,看着杯中清透茶水,声音很轻,却字字入心。
“旁人入局,是争命、争势、争九门立足之地。你入局,是赎罪、是隐忍、是明明无错,却扛了数年旁人不知的罪孽枷锁。”

“我见过所有人的光鲜,唯独见过你的深渊。”

“所以我等你。”

午后阳光落在两人之间,茶烟袅袅,风声轻轻。
没有激烈告白,没有逾矩暧昧,是民国独有的、克制温柔、润物无声的情愫滋生。
慢热、干净、隐忍,贴合九门乱世沉浮里最难得的一点安稳。
吴老狗看着她安静素净的眉眼,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一点点化开。
从前他怕那段记忆、怕地底黑暗、怕自己背负的过往。
如今他忽然不怕了。
因为有人完整看过他最狼狈、最破碎、最自责的一面,却依旧安稳待在他身侧,不远离、不疏离、不评判。

“你好像……总能看懂我。”
吴老狗低声笑了笑,眼底终于恢复少年清亮,却多了温柔。
“因为你藏得浅。”

江洛枳抬眼看他,浅浅一笑。
“你表面随性洒脱,实则最心软、最念旧、最会自我为难。所有人都以为你幸运失忆,逃过一劫。只有我知道,你这几年的心慌、畏缩、不安,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三寸钉似听懂两人对话,懒懒抬了抬头,小脑袋往江洛枳方向蹭了蹭,全然信任亲近。
连最敏感的灵犬,都认了她。
吴老狗看着乖巧亲昵的小狗,又看着眼前安然静坐的少女,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九门半生,下地搏命、人心险恶、局中算计,他见得太多。
人人靠近九门,或为利、或为名、或为势、或为抱团立足。
唯独江洛枳。
无求、无贪、无图、无所欲。
只为看他渡劫,陪他归宁。

“以后城西,不用再怕了。”
吴老狗轻声道。

“砂脉封了,实验停了,地底炼狱彻底没了。”
“嗯。”

江洛枳点头。
“风波尽散,长沙安稳,你也该彻底放过自己了。”

她停顿一瞬,轻轻补了一句。
“往后,不必独自承压。你若心绪难平,我便陪你喝茶、散步、看长沙烟火。”

日光正好,茶温刚好。
九门风波落幕,天下棋局暂歇。
乱世浮沉里,人人依旧奔波宿命。
唯独吴老狗,在满身沉渊尽散之后,于喧嚣人间,捡到了一份独属于他的温柔安稳。
情愫暗生,润物无声。
不张扬、不热烈、不突兀。
是九门同人最适配的——止于眉眼,藏于心间,余生绵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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