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长沙。
连天雷雨锁死整座城池。
滂沱冷雨砸在青石板上,积水漫过街巷低洼,湿气裹挟着泥土腥气、旧木霉味与军营残留的肃杀,沉沉压在长沙上空。
近日长沙气氛诡异紧绷。
城内军备医院怪事频发,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整座城都被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笼罩。
江洛枳睁开眼时,鼻尖最先捕捉到的,就是这股乱世独有的压抑阴冷。
耳边黄包车铃铛轻晃,小贩叫卖被雨声隔得朦胧模糊,民国长沙的市井烟火与暗流汹涌,同时铺展在眼前。
她站在一间老茶铺廊下,素色月白旗袍,外搭一件薄针织坎肩,长发松松挽起。脑海里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

位面跳转成功,当前世界:《九门》,无强制任务,自由停留,唯一需要记住,不要强行扭转九门既定的重大命运轨迹。
她知晓这个世界的开篇劫数。
1935年长沙,雨夜惊雷。
张启山麾下401精锐部队百余人,一夜之间在军备医院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全城封查、军方戒严、暗处暗流涌动,日军探子潜伏窥探,所有诡异怪事,全部指向军备医院地下——东汉诡墓,隔世楼。
这是九门风波真正的开端,也是纠缠所有人一生的乱世棋局起点。
她很早就听过九门的故事,长沙城内九大世家,上三门掌势,平三门搏命,下三门营商,盘根错节,埋藏无数地下秘辛。而这一世,她最先想要见一见的人,是吴家五爷,吴老狗。
世人唤他狗五爷。少年折损于血尸墓,嗅觉尽失,旁人都说土夫子丢了鼻子,等于断了生路,可他偏靠着一手训狗本事,硬生生在凶险的平三门站稳脚跟。看着随性跳脱,爱贫嘴,爱逗狗,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乱世里难得的柔软,重情义,分得清底线。
雨势稍稍小了几分。
江洛枳撑起一把油纸伞,踏入湿漉漉的长街。她提前知晓,今日午后,吴老狗会来这条街上一家老茶铺落脚,刚从郊外一趟浅斗回来,顺带等候齐铁嘴赴约。
茶铺不大,屋内木桌板凳被烟火熏得颜色暗沉,水汽顺着窗棂钻进去,玻璃蒙着一层薄雾。
进门时,江洛枳一眼便看见了靠窗位置那个年轻男人。
一身浅灰暗纹唐装,袖口松松挽起,黑发打理整齐。他垂着手臂,一只巴掌大小、毛色浅棕的小狗正窝在他宽大袖管里,只探出小小的脑袋,黑溜溜一双眼睛警惕打量进店的来客。
正是三寸钉。
吴老狗指尖轻抚小狗背脊,看似漫不经心听邻桌闲谈,实则字字入耳。
邻桌茶客压低声音,惶惶议论近日长沙最大诡事。
“听说了吗?军备医院昨晚又出事了。”
“401那整队兵,百十来号人,前一晚还列队站在医院大堂,一夜雷雨过后,凭空没了人影!”
“官府压着消息不敢传,可里头的护士亲眼所见,好好一队军人,说没就没,半点痕迹不留!”
“听说那医院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
吴老狗眼底散漫淡去,眸底沉下一层冷色。
长沙地气乱了。
不是寻常山野孤煞,是地底大墓异动,阴气压城,才会引出这般无解诡事。
就在这时,脚步声轻响。
他抬眸,视线精准落在进门的少女身上。
雨珠沾在她伞沿、袖口,气质清绝通透,不染市井尘嚣,在满城压抑阴寒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天生异类,绝非长沙本地人。

“姑娘是外地来的?”
吴老狗先开口,声音清润,带着一点长沙本地口音,算不上浓重。

“这个天气,冒雨逛太平街,不多见。”
三寸钉从袖口里探出脑袋,朝着江洛枳的方向轻轻嗅了两下,没有吠叫,反倒轻轻晃了晃尾巴。
江洛枳收拢油纸伞,伞面水珠顺着伞骨滚落,落在地面。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途经长沙,听闻太平街老茶味道不错,过来坐坐。没想到,倒是撞见了九门之中大名鼎鼎的狗五爷。”

话音落下,吴老狗指尖动作一顿。
他眼底漫开一丝讶异,随即很快掩去,身子微微向后靠上木椅,姿态放松下来,笑意带上几分玩世不恭。

“哦?姑娘认得我?长沙城里认得我的人不少,可敢直接当面叫出五爷称呼的外来客人,不多。”
他并不急着提防发难,只是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这名女子。
长沙来往过客无数,古董商人、打探消息的探子、各方眼线层出不穷。可眼前这个姑娘,眼神干净通透,不见贪婪,不见算计,那份平静,反倒格外古怪。
江洛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走到隔了一张空桌的位置坐下,招手唤来伙计,点了一壶雨前清茶。
“只是听过传闻而已。”

她轻声说道。
“听闻五爷信犬,不信人心。下地搏命,历经凶险,却依旧守住心里一点善意。乱世之中,格外难得。”

这句话戳中了吴老狗。
他脸上漫开的漫不经心淡下去几分。这么多年,旁人提起吴家,提起他吴老狗,多半畏惧他倒斗手段,或是羡慕他训狗的本事,或是忌惮九门吴家势力。很少有人,会单单提起那一份藏起来的善意。
袖管里的三寸钉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
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小狗,重新抬眼看向江洛枳,语气认真了些许。

“姑娘很会看人。”
吴老狗收敛几分戏谑,认真看她。

“只是长沙马上就要大乱,近日怪事不断,阴邪藏于城下,绝非寻常风波。”
江洛枳淡淡颔首,不点破、不剧透,只轻描淡写接下伏笔。
“雷雨锁城,地脉翻涌,沉眠古楼将醒。”

“这一次的风波,不在山野荒坟,在人心,在地底沉渊。”

她言语清淡,却字字对应军备医院、隔世楼大乱局。
吴老狗心头一震,正要再问。
茶铺门口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随着八爷标志性的声音。

“老狗!我可算赶来了!近日长沙邪门得很,我算卦全是死卦!”
齐铁嘴提着一个布袋子跨进门,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的吴老狗,目光一转,又看见了一旁陌生的江洛枳,微微一愣。
吴老狗抬眼看向赶来的齐铁嘴,唇角勾起一抹笑,视线却仍旧留了一丝,落在斜后方女子身上。
雨还在下。
长沙这场雨,似乎要将一名外来来客,彻底卷入九门沉浮不休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