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云海翻涌如亘古未醒的梦。云卿瑶赤足踏于轻絮般的云浪之上,素白衣袂被高空的长风鼓动,似欲挣脱无形羁绊飘然飞去。她凝望下方,人间烟火渺如微尘,广袖不经意拂过崖畔孤松的苍翠针叶,竟凝作一滴清露,无声坠入万丈虚空。
这一日,云海深处忽有异样清辉漾开,澄澈如无瑕琉璃。水清漓破浪而出,身披碧水织就的薄裳,蓝发流泻肩头,映照云霞,目光如寒潭初融的春水。云卿瑶袖中云气倏然一凝,心湖被这陌生来客投下石子,荡开无声涟漪。
水清漓水族清漓,见过云主。
他声音似溪涧叩石,清冽入骨。
山巅云气缱绻,水光潋滟,云卿瑶指尖轻点,云絮便悄然汇聚,凝成一座玲珑亭台。水清漓眼中泛起微澜,广袖轻扬,碧波流转间,亭内便浮起一泓清泉,水面上几瓣不知名的仙葩随波轻旋。两人相对无言,唯有云影水光在亭中无声交融、缠绕。她素手轻拂过水面,水波便荡漾开去,映着他清绝的倒影,亦映出她眼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禁忌的种子一旦萌芽,便悄然攀爬。此后云卿瑶常于最孤高的流云深处,悄然凝望水清漓驾驭碧波巡游九天的身影。他蓝发如月华倾泻,水光环绕,每一次巡游的轨迹,都似在她心头刻下无法磨灭的印痕。风送来他低沉的吟啸,如同古老咒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令她心头悸动难安。她指尖捻起一缕云丝,竟下意识地,模仿着他水波的纹路,轻轻缠绕。
一次水清漓巡游至昆仑极北,恰逢云卿瑶在彼处梳理被罡风吹乱的云阵。水波与云气相触的刹那,竟无端生出一阵微寒细密的雨丝,簌簌落下,沾湿了她的鬓角与衣袂。那微凉湿润的触感,竟如无声的惊雷,炸响在两人心头。水清漓蓦然抬首,望向云卿瑶的眼眸深处,仿佛窥见了某种沉重而不祥的预言。
“云水相逢,必化雨落尘。”司命天官威严古板的声音,仿佛自九天深处幽幽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此乃天律铁则。若执意相触,仙元散尽,永坠凡尘,再无归期!”
天律如冰锥刺入神魂。云卿瑶独立于孤峰绝壁,脚下是翻涌不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她摊开素白的手掌,凝视着掌心细腻的纹路,又望向水清漓巡弋九霄时那道永恒的碧痕。指尖微微颤抖着,仿佛正触及一个灼热而决绝的念头
水清漓再次驭波巡天而至昆仑之巅。这一次,云卿瑶没有回避。她立于流云最高处,素衣翻飞,如一朵即将离枝的白玉兰。
云卿瑶(马甲1)清漓!
她的呼唤穿透浩荡天风,清晰坚定。
水清漓驭波的身影陡然凝滞。他回眸,目光穿过流云,瞬间读懂了她眼中那份焚尽一切的灼热与无悔。无需言语,碧波倏然转向,以决绝之姿破开重重云障,直向那素白的身影奔涌而去。
云气与水光终于在高天之上轰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温柔而浩荡的蒙蒙雨幕,自九天沛然洒落。那雨丝晶莹剔透,每一滴里都仿佛蕴着云絮的轻盈与水波的澄澈,缠绕交织,再也无法分开。昆仑的雪峰、苍老的松林、沉默的岩石,乃至深谷中悄然萌发的草芽,尽数沐浴在这奇异而温润的甘霖之中。
仙元如风中残烛,寸寸剥离消散。坠落感并非痛苦,反似挣脱了万古樊笼。在意识彻底沉入凡尘的最后一瞬,云卿瑶与水清漓的手,穿越了有形无形的界限,于滂沱雨幕中紧紧相握。指间传递的暖意,竟比千年仙寿更为真实而丰盈。
人间,正是初春时节。这场无源无由、却饱含生机的细雨连绵数日,悄然浸润了干渴的土地。田垄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放下锄头,仰起沟壑纵横的脸,任那温润的雨丝落入口中。他咂摸着滋味,眼中满是惊奇与喜悦的亮光:“嘿,这雨……竟有股子说不出的清甜!像云,又像水……”
从此,人间每当初春,天地间便会降下这般温润无声、滋养万物的细雨。农人们扶犁耕种,孩童在细雨中追逐嬉戏,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却为它取了一个温存的名字——“云水谣”。
春田得此雨泽,种子破土,秧苗新绿,山野尽披青衫。人们仰首承接天赐,只觉这雨丝缠绵,清甜入喉,仿佛带着九天之上某种未尽的温柔与叹息。
有人说,那是云在低语,水在轻歌;更有人道,那缠绵雨丝中,依稀能辨出两缕交缠不散的魂影,一缕皎洁如月,一缕澄澈似水——原来神仙亦解相思味,甘化春雨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