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尺敲击桌面的脆响渐渐散去,公良益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眼看大半节课都耗在了那两道难题上,离下课也没剩多少时间,他索性把剩下的课业也免了。
“今天这两道题,大家回去把推演的路子理顺就行。剩下的练习先放一放,自己琢磨琢磨,不过你们抄写的追及题抄完后就自己留着,好好反复琢磨追及题的含义是。”
这话一出,教室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瞬间散了。剩下的一小会儿,有人压着嗓子跟同桌复盘刚才的算法,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收拾桌上的笔墨,就等着下课钟响。
没过多久,悠长的下课铃声在整座学楼里荡开。
学员们像出了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庭院和操场瞬间炸开了锅。到处都是追逐打闹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喊同伴去后山玩。周恩墨、孟春娇几人没往人堆里扎,就靠着教学楼外侧的石廊,吹着风闲聊。
南宫子瑜三人也没去凑热闹,慢悠悠地晃到了僻静的廊下。
正聊天的周恩墨一抬头瞧见他们,眼睛一亮,笑着迎了上去。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课上那两道题,我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你们几个转得也太快了。”
南宫子瑜靠在柱子上,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前,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意,语气跟平时聊天没什么两样:“正好这会儿没事干,不如我们一人出一道题,你试着玩玩?”
“行啊!”周恩墨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做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放马过来,我好好想想。”
南宫子瑜微微偏过头,看着廊外随风摇晃的树叶,声音不急不缓地抛出了第一题:“某宗外门有三千弟子,每个月要发十块下品灵石。今年灵矿减产,库存只够撑五个月。要是从第六个月起,把月俸砍到六块,再让弟子去后山打魔兽换钱,一头一阶魔兽换两块灵石。你算算,为了不饿死这帮弟子,每个月至少得打多少头?”
周恩墨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算差额,一时半会儿没吭声。
苏子萱站在一旁,听着他的嘟囔,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头:
“算术题有了,再来个走心的吧。天道有缺,万物都有定数。假设一个凡人杀了一只鸡,沾了一分血煞气。后来他转世成了和尚,念一万卷经,能化解一分血煞。但天道轮回,每化解一分,就会生出一丝新的‘执念’。你想想看,要是他历经九世,杀了十万只鸡,念了十亿卷经,到最后……他到底是成佛了,还是成魔了?”
这题压根没有数字能算,全在人心的一念之间。周恩墨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看着他那副卡壳的模样,苏子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欢快的小雀,脆生生地抛出了最后一题:
“好啦,别把他逼得太紧,来个好玩的!上古有个‘须弥芥子阵’,里面的时间过得特别快。第一炷香,阵里过去一个时辰;第二炷香,过去两个时辰;第三炷香,过去四个时辰……就这么一直翻倍。这阵法总共要转十二炷香才会散。要是有人在第一炷香刚开始就踏进去,等阵法散了,他在里面到底熬了多少个时辰呀?”
三道题,一道算账,一道问心,一道绕脑子。周恩墨在原地转了两圈,越琢磨越觉得头皮发麻,干脆苦笑着摆了摆手。
王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也跟着连连摇头:“这题一题比一题刁钻,我是一句都没听懂。你们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呀,真是服了。”
几人正笑作一团,急促的上课铃突然响了。原本还在四处游荡的学生们赶紧往教室跑,院子里的喧闹声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
大家也赶紧收了心,快步走回座位坐好。
没过几秒,门外走进来的人却让全班的呼吸都放轻了。
不是平时上文理课的老师,而是身穿身披银纹劲装,腰间悬着一把长剑,步伐迈得干脆利落的剑术课老师欧阳清云。她周身带着一股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冷冽气场,连眼神扫过的时候,都让人觉得脖颈发凉。
全班学生立刻挺直了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堂剑术课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欧阳清云把长剑往讲台边上一靠,剑鞘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那点嗡嗡的说话声立马就没了。
“今天不讲杀招,练格挡。”她开口干脆利落,没半句废话,“你们平时对打,十个人里有八个只会闷头往前冲,力气用完了就等着挨揍。不会卸力,再大的力气也是白搭。”
她走到前面空地上,抄起一把无锋木剑,随手比划了一下。手腕轻轻一翻,剑身斜着往外一送,像是借着什么人的力道顺势一带,那股劲儿就偏到旁边去了。
“格挡不是比谁胳膊硬。”她收回剑,目光扫过底下,“人家从上往下劈,你别竖着剑去顶。横过来,斜着接,顺着他的劲儿往旁边引。硬扛的话,就算挡住了,手腕也得震麻,再来两下你就拿不稳剑了。”
说完,她用脚尖在地上划了几道线,把空地隔成一个个小方块。
“两人一组,去墙边拿木剑。规矩说清楚——第一,只许挡,不许攻。谁敢挥剑刺人,直接算输。第二,脚不许出线,踩出去就算败。”
学员们散开去拿剑,很快就两两站进了格子里。
欧阳清云在各组之间来回走,脚步很轻,但眼睛一刻没停。
不少人还是改不过来,对手一剑劈下来,胳膊本能地绷紧了,木剑横着一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自己虎口都在发麻。
“停。”
她快步走到一组跟前,伸手按住了一个少年僵直的手腕,指尖在他腕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松。”
少年一愣,下意识放松了手指。
“你刚才那一下,浑身都在较劲。”欧阳清云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人家往前冲,你非要顶回去,力气全耗在自己身上了。手腕别攥那么死,剑身斜一点,让他的力顺着你的剑滑走。”
少年照着试了一次,这回木剑碰上去不再是硬碰硬的闷响,而是“嚓”的一声轻擦,对方的攻势顺着剑身偏了出去,自己反倒没怎么费力。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第一次发现还能这么打。
另一边,周恩墨和王强已经打了好几个来回。王强还是老毛病,一急就往后退,脚后跟好几次都快蹭到边线了。周恩墨看准他慌神的空当,木剑从左边晃到右边,逼得他连连调整站位。
“脚。”欧阳清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就一个字。
王强浑身一紧,赶紧把重心压下去,脚掌稳稳踩实地面。这回他不再退了,木剑斜着架在身前,周恩墨再劈过来,她手腕一转,把力道往旁边一引,自己纹丝不动。
周恩墨挑了挑眉,刚想变招,就听见欧阳清云又说了一句:“别光顾着高兴,她刚才差点踩出去了。”
王强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子茉那边倒是热闹。她握着木剑,一会儿从上面劈下来,一会儿又从底下往上撩,脚步也跟着晃来晃去,像是在逗猫。
苏子萱站在原地,木剑始终斜斜地架着。苏子茉的剑劈过来,她手腕轻轻一偏,剑身贴着对方的力道滑开;苏子茉从底下撩上来,她剑身往下一压,顺势一引,攻势就散了。从头到尾,她的鞋底像是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没挪过。
“姐姐——”苏子茉终于忍不住了,把木剑往肩上一扛,撅着嘴说,“你就不能让我赢一下嘛?站那儿一动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苏子萱被她逗笑了,伸手帮她把歪掉的衣领理了理,声音软软的:“我要是动了,你不就找到破绽了?以静制动,才是格挡的本事。”
苏子茉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又举起剑继续比划。
南宫子瑜站在旁边的空格里,没有找人搭手。他握着木剑,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周围几组,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多停一瞬。然后他抬起手腕,对着空气慢慢比划了一下卸力的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剑身倾斜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欧阳清云正好走到他附近,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场子里不时有人踩出界,被叫停之后只能站到旁边看别人练。整间屋子里,木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有闷响,有轻擦,有节奏,也有乱成一团的杂音。但渐渐地,那些杂音少了,碰撞声变得有了章法,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堂课里,慢慢摸到了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