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最后几片银杏叶掠过教室窗沿时,课桌上的日历已经被红笔圈到了初三的第一个周一。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牌刚挂上,数字鲜红得有些刺眼,像是突然给喧闹的教室罩上了层透明的罩子,连杨浅沐转笔的动作都轻了些。
㬊双林翻书包时,手指碰到了个硬壳笔记本。封面还是去年那批市图书馆的纪念品,只是内页早已写满了字迹:她把闫相也过去两年的错题分类抄了下来,几何证明题用蓝笔标了辅助线思路,物理电路图旁画着小小的电流走向箭头,连他总写错的几个英语完形填空固定搭配,都在页边画了只简笔银杏叶做标记。
倒计时牌的数字跌破一百时,月考排名表贴出来的那天,杨浅沐攥着成绩单追到走廊,伸手拽了拽㬊双林的胳膊:“总分年级第十五!英语居然冲进前五了,只比闫相也低一分?姐妹你这是坐着火箭上来的吧!”
㬊双林攥着自己的英语卷子往后躲,卷角被手指捏出几道折痕。她其实算过,从初二期末的班级三十名冲到前十,正好用了七个月。每个晚自习留到最后关灯,把闫相也订正过的英语作文逐句拆解,连他用红笔圈出的从句语序都抄在错题本里;周末泡在图书馆,对着市一高往年的英语模拟题练到指尖发僵,只为了下次周测能和他的分数在排行榜上挨得再近些。
“运气好而已。”她低头踢着走廊地砖的接缝,却听见身后传来翻卷子的声音。闫相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捏着两张英语答题卡,一张是他的满分卷,另一张赫然是她的。
“这道英语书面表达的最后一问,”他把两张答题卡并在一处,指尖落在她写的结尾句上,“问‘自然景观给你的启示’,标答列了三条环保倡议,你却写‘红树林的根在水里缠成网,像在教我们怎样抓紧自己的世界’。”他忽然抬眼,笔尖在答题卡边缘轻轻顿了顿,“我看见阅卷老师在这句旁边打了个笑脸。”
㬊双林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他不仅看了她的卷子,还认真做了批注。她想起自己每次发卷后,都会先找他的英语作文看,看他如何用复杂句式串联起简单的意思,像欣赏一篇精心编织的网。
“争取下次超过你。”她鼓起勇气抬头,正好撞上他眼里的笑意。
“随时奉陪。”他把答题卡递回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不过你的作文结尾,可以试试用现在完成时。”
那天晚自习,㬊双林在作文本上反复修改结尾句式,窗外的银杏叶落了又落。她知道,所谓的“PK”从来不是为了赢,只是想借着追赶的名义,离他的世界再近一点。近到能看清他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近到能在排行榜上,让“㬊双林”和“闫相也”的名字,像此刻桌上并排摆放的两支笔,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借你的数学练习册看看。”几天后的早读课,闫相也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她手忙脚乱地把那本错题笔记本往课本底下塞,指尖却勾到了露出的页角。他弯腰捡起来时,正好看见扉页上“闫相也错题类型汇总”那行字,笔尖顿在纸页上的痕迹还很新。
“这是...”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
㬊双林的耳尖有点烫,抓过笔记本往桌肚里塞:“杨浅沐让我帮忙整理的,她说你俩错题错得差不多,抄一份能省点事。”话刚说完,就听见后座传来杨浅沐“啊?”的一声,她赶紧回头瞪了对方一眼,看见程颜温正捂着嘴偷笑。
闫相也没再追问,只是把练习册递过来时,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沿:“谢了。”
中考结束的那个午后,蝉鸣把空气晒得发黏。志愿填报那天,教室后排的公告栏前围了圈人。㬊双林假装看窗外的麻雀,眼角余光却跟着闫相也的身影。他果然在市一高的志愿表前停住了,笔尖悬了几秒,还是划掉了原本填的省实验。她捏着自己的志愿表,指腹在“市一高”三个字上蹭了蹭,突然想起去年研学旅行时,他相机里那张红树林照片的背景里,隐约能看见市一高的钟楼。
毕业那天的阳光格外亮,同学录在教室里传得飞快。㬊双林的本子传到闫相也手里时,已经快放学了。他低头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写满整整一页,结果只有右下角一行字:“高中继续当对手。”
“对手”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那天晚上,㬊双林把同学录摊在台灯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已经稀稀拉拉,像是在为这个夏天倒计时。她摸出夹在本子里的银杏叶书签,YXY三个字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突然觉得“对手”这两个字,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至少,还能在同一个地方,继续当很久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