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条与干脆面

校门口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总堆着两座小山。一座是红油汪汪的辣条，一袋一袋地叠着，塑料袋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另一座是干脆面，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挤在一起，哗啦啦地响。

辣条是顶便宜的。五毛钱一袋，有时候买多了，老板还会多送一袋。

那袋子小小的，透明的那种，能一眼看见里面油汪汪的褐色条状物。撕开的时候要小心，因为红油会顺着袋边淌下来，弄得满手都是。辣条的味道是霸道，是侵略，是少年时代不管不顾的烈性子。第一口咬下去，先是甜，那种廉价的、腻腻的甜，像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时心里泛起的莫名欢喜；紧接着辣就上来了，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来，于是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塞。吃到最后，嘴唇是红的，手指是红的，连作业本的边角都染上了浅浅的红印子。同桌凑过来闻一闻，说好香，也要分一根。于是一袋辣条，两个人分，在课桌底下偷偷摸摸地嚼，辣得眼泪汪汪，却还要捂着嘴笑。

而干脆面就斯文多了。

那面饼紧实，金黄色的，窝在袋子里，像一个小小的巢。捏碎它是一门学问。太轻了不行，碎得不均匀；太重了也不行，会碎成末末，最后只能仰着袋子往嘴里倒。要恰到好处地按下去，听着面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块，两块，三块，直到整块面饼都变成了大小均匀的碎块。然后撒上调料包——那包小小的粉末，是整袋面的灵魂。捏住袋口，使劲地摇，让每一块碎面都沾上调料。摇的时候，能听见袋子里面叮叮当当的响，像冬天里屋檐下的风铃。

干脆面最妙的地方，是它的脆。咬下去的时候，要闭着嘴，不然碎渣会掉出来。那声音是很特别的——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踩在深秋的落叶上。味道是淡淡的咸，淡淡的鲜，不像辣条那样轰轰烈烈，倒像是午后的阳光，温和地铺在舌头上。它不急着征服你，只是静静地陪着，一节课，又一节课。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总有人左手一袋辣条，右手一包干脆面。先吃辣条，辣得受不了了，再吃几口干脆面缓一缓。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辣的占了上风，咸的又追上来，最后谁也赢不了，都化成了少年时光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后来读到辛弃疾的词，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忽然就想起这些廉价的小零食来。

那时的我们哪里有什么愁呢？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作业太多，考试太难，喜欢的人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一袋辣条，一包干脆面，就能让整个下午变得有滋有味。辣是真的辣，脆是真的脆，就像那时候的笑是真的笑，眼泪也是真的眼泪，都不掺假的。

如今超市里的零食琳琅满目，包装越来越精美，价格也越来越贵。偶尔在某个小店里看见辣条和干脆面，还是会买。

辣条还是那个味道，甜中带辣，辣中带甜；干脆面也还是那么脆，那么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少的不是味道，是那个在课桌下偷偷分食的人，是那张被红油染了颜色的作业纸，是那些回不去的、简简单单就能满足的时光。

辣条和干脆面，还堆在小卖部的柜台上。花花绿绿的，安安静静的，等着下一个少年把它们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