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把池塘晒成亮晃晃的一面镜子。
刘彰把头埋在水里,鸭掌划了两下,又抽出来。他甩甩脑袋,水珠四溅,头顶那撮鸭毛翘起又落下,还是那个扁扁的形状。
他歪着头,用喙使劲啄了两下。没用。压了整整一个春天,毛都记住那个重量了。
“刘彰!”
他抬起头。
林墨蹲在荷叶上,后腿绷得紧紧的,整个身子往前探,像一枚即将发射的小炮弹。阳光把他青绿的皮肤晒得透亮,喉间一鼓一鼓的。
“你又趴那么高。”刘彰游过去,仰着脸看他。
“不高怎么看见你?”林墨后腿一蹬,精准地落在刘彰头顶。
刘彰往下沉了沉。他早已习惯这个落点,四条腿在水下稳稳划动,甚至没有晃一下。林墨趴下来,肚皮贴着他扁扁的鸭毛,前爪扒住他的额头,下巴搁在两爪之间。
“你刚才在干吗?”林墨的声音从他头顶闷闷地传下来。
“扎猛子。”
“抓到鱼了吗?”
“没有。就是——想扎一下。”
林墨没说话。他把脸侧过来,贴着刘彰温热的头顶。春天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刘彰的体温隔着羽毛一点点蒸上来,林墨的后腿慢慢松开了。
“你别睡啊。”刘彰说。
“没睡。”
“你爪子松了。”
林墨把后腿又收紧了点。他没吭声,下巴往刘彰额头蹭了蹭。刘彰没动。
他们在池塘里慢慢漂着。水草擦过刘彰的胸脯,一只豆娘落在林墨背上,停了两秒又飞走。
“刘彰。”
“嗯?”
“你的毛怎么还是扁的。”
刘彰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喙探进水里,吹出一串泡泡。泡泡摇摇晃晃升上来,在林墨眼前破掉。
“我每天都有把它舔回去。”刘彰说。
林墨愣了一下。他探出脑袋,低头去看刘彰的头顶,那撮毛果然湿漉漉的,贴着几缕,翘着几缕,乱得不成样子。
“你舔它干吗?”
“怕你觉得不好趴。”
林墨没说话。他趴回去,把脸埋进那撮扁扁的鸭毛里,闷了很久。
“……又没嫌过。”
刘彰划动的鸭掌慢下来。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哦。”
又漂了一会儿,岸边的野蔷薇丛里传来蜜蜂的嗡嗡声。刘彰往那边游了游,林墨从他头顶探出半个身子,伸爪子够了一朵。
花瓣落进水里,打转。
林墨把花放在刘彰头顶,正好盖住那撮最扁的毛。
“送你。”他说。
刘彰往上翻了翻眼睛,看不见自己头顶,只看见林墨倒挂着的小半张脸。
“我要花干吗。”
“戴着好看。”
“我是鸭子。”
“好看的鸭子。”
刘彰不说话了。他继续往前游,头顶别着一朵粉色的蔷薇,花瓣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林墨趴着,前爪搭在他额头上,把下巴搁进自己爪子里。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很小声地说:
“刘彰。”
“嗯。”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跳到你头上是什么时候?”
“知道。”
林墨没问他是什么时候。他知道刘彰一定记得。
刘彰确实记得。那是四月刚开头,林墨还很小,从荷叶上跳过来的时候腿还软着,没站稳,从刘彰头顶滚了下去,被刘彰一脑袋拱进水里。
那天林墨呛了两口水,趴在刘彰背上咳了很久,一边咳一边笑。
刘彰没笑。他回头看着自己背上那只湿淋淋的小树蛙,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家伙。
然后他说:“下次想趴的话,趴头顶。背上硌。”
从那以后林墨就再没趴过别的地方。
太阳开始偏西了。刘彰游回岸边,小心翼翼把头低下来。林墨从他头顶跳下去,落在一块青石上,回头看他。
“明天还来吗?”
“来。”
林墨往草丛里蹦了两步,又停住。他回过头。
“你的毛……”
“明天又扁了。”刘彰说。
林墨眨了眨眼睛。他站在草叶边缘,夕阳把他照成一小团金绿色的光。
“那我明天再来压。”他说。
刘彰看着那团光蹦进草丛深处。
他低下头,把头顶那朵蔷薇衔进水里。花瓣在水面打了几个转,最后还是漂回他身边。
刘彰没再看它。
他游向池塘中央,头顶那撮鸭毛翘着几缕,贴着几缕,还是那个扁扁的形状。
压了整整一个春天。
还会压很多很多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