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灿推开练习室的门时,李龙馥正蹲在角落的音响后面。
这已经是这周第六次了。
方灿的脚步声很轻,地毯吸去了大部分声响。他看见自家弟弟背对着门,蜷缩在那里,浅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粘在后颈上。李龙馥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急促地呼吸,又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从方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侧过一点的苍白脸颊,在昏暗角落的光线下,几乎没什么血色,连下巴都尖了些。
方灿的心往下沉了沉。最近龙馥的状态明显不对,总是容易疲倦,眼神时不时涣散,可一旦熬过某个点,又会突然精神起来,甚至有点过于亢奋。这种起落太不寻常。
就在方灿犹豫要不要出声时,李龙馥有了动作。他飞快地左右瞄了一眼——显然没发现门缝后的哥哥——然后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动作带着点鬼鬼祟祟的急切,从里面捏出两粒深色的、不起眼的小东西,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起来。他甚至用手捂了一下嘴,似乎想挡住那声音。
紧接着,几乎是立竿见影地,李龙馥挺直了背。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再转回头时,虽然眼底还有疲惫,但那种濒临虚脱的苍白感已褪去大半,脸颊甚至恢复了一点生气。他拍拍膝盖站起来,甚至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个小小的笑容,练习了一下待会儿要表演的表情。
方灿的手指瞬间冰凉,死死抠住了门框。那是什么?药丸?还是……更糟的东西?老家那些面目全非的瘾君子的影像和禁毒广告里触目惊心的警告,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龙馥才多大?他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压力?是出道后的负担,还是别的?作为哥哥,他怎么会一点都没察觉?
恐慌和自责拧成一股尖锐的寒意,直冲头顶。方灿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推开了门。
“龙馥!”
门撞在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砰”。李龙馥吓得整个人一抖,像只受惊的猫,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比刚才还要白。他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不敢直视方灿锐利的目光。
“哥……你、你怎么来了?”李龙馥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你手里拿的什么?”方灿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紧绷,他大步走过去,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弟弟藏在身后的手。练习室里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没什么!真的!”李龙馥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镜面。
“给我看。”方灿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走到了李龙馥面前,伸出手。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甚至开始想该怎么联系公司,怎么跟父母说,怎么把龙馥拉回来……
或许是方灿的脸色太难看,或许是那压迫感太强,李龙馥彻底慌了,手一抖,想要把东西塞进更深的口袋,却因为动作太急,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塑料袋从他指尖滑脱,“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滑的木地板上。
几颗深棕色、皱巴巴、颗粒并不均匀的小东西滚了出来,零零散散落在两人脚边。
方灿所有的严厉质问和恐怖想象,戛然而止。
他愣住,低头,死死盯着地上那几颗东西。不是药片,不是可疑的粉末,那形状,那颜色,那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他迟疑地蹲下身,捡起一颗,凑到鼻尖。一股浓郁、苦涩,带着点焦香的咖啡气味钻进鼻腔。
咖啡豆?
生咖啡豆?
方灿抬起头,脸上的震惊和恐惧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化成困惑,表情显得有些僵硬滑稽。他看看手里那颗硬邦邦的豆子,又看看面前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的弟弟。
“龙馥啊,”方灿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浓浓的不解,“你……你刚才吃的,就是这个?”
李龙馥耳根通红,头埋得更低了,脚尖不安地蹭着地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你最近精神不好,就是因为……在吃这个?”方灿晃了晃手里的咖啡豆,感觉刚才飙升的肾上腺素正在急速回落,留下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我……我就是太困了,练习强度大,有时候……有时候感觉要撑不住。”李龙馥终于抬眼,湿漉漉的棕色眼睛里满是窘迫和认错的恳求,“喝咖啡效果来得慢,而且喝多了胃不舒服。我……我以前在澳洲试过嚼这个,提神特别快……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方灿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发火,最后全都化成了无奈的叹息。
“所以你就像只仓鼠一样,偷偷摸摸躲起来嚼咖啡豆?”方灿捏着那颗豆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把自己搞得脸色惨白,吓死你哥我?”
“对不起,哥……”李龙馥小声道歉,手指绞在一起,“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奇怪,但我真的没碰任何不好的东西,我保证!”
方灿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彻底吐了出去。他揉了揉突突发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用力揉乱了弟弟的金发。
“你呀……真是……”他哭笑不得,“提神的方法有很多,下次别用这种吓人的方式。还有,咖啡因摄入也要适量,这东西对胃和心脏负担都不小,知不知道?”
“知道了,哥。”李龙馥乖乖点头,偷瞄哥哥的脸色,发现那骇人的严厉已经散去,才稍微松了口气。
“没收。”方灿把地上散落的几颗咖啡豆,连同那个小塑料袋一起捡起来,揣进自己兜里,“以后困了,过来找我,或者去找铉辰——对了,这事儿铉辰知道吗?”
提到黄铉辰,李龙馥的脸更红了,支吾着:“还、还没告诉他……怕他担心,或者觉得我奇怪……”
“他要是知道你差点被你哥误会成在吸毒,才会真的担心死。”方灿没好气地说,但语气已经彻底软化了,“走吧,先去喝点温水,舒缓一下。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偷偷摸摸‘加料’,我就告诉旻浩,让他盯着知城和辰乐,谁都不准再半夜陪你打游戏,彻底断了你的‘困源’。”
“哥!”李龙馥哀叫一声,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浓浓的窘迫。
方灿揽过弟弟的肩膀,带着他往门口走,心里那阵后怕的余波还在轻轻荡漾,但更多的是一种虚惊一场的庆幸,和对自己刚才那番可怕联想的自嘲。
练习室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而那颗小小的、引发一场心脏地震的咖啡豆,静静躺在方灿的口袋里,不再神秘,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苦涩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