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究竟代表什么呢?
是肉体的抹杀,魂灵的湮灭,还是……那个深深扎根在你生命里的人,突然就长长久久地缺席了,只剩你形影相吊?
枯井森冷潮湿,雨总是落个不停,从四面八方渗进骨血里,岁月仿佛也被冻得停滞,孟章跪在那里听,雨声叮咚淅沥。
或许槐树又痴长许多年轮,又或许只是恍惚一瞬,等到囚住他的青金镯慢慢变成了一片青黑,孟章才恍然惊觉,那人在他记忆里已被雨声挤进角落,快要想不起。
亡,忘,原来如此。
所以他一遍遍想,一遍遍念,也就愈恨,愈不甘。
那天他百无聊赖等在无尽海,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应龙这几天总是神秘兮兮的,他不放心,想去问问冰夷。
没想碰见自己此生难忘之景。
崎卷洞内风声呼啸,二人相对而立,长长的拖尾被风吹得鼓胀,冰夷云光剑直指应龙胸膛。
应龙的脸上没有诧愕,只有安然。
孟章突然明白了什么,水火两神之战使得四象之神只余他一位,不周山崩塌后,天河之水肆虐人间,就算女娲补天已成,天象也不可能再复从前,而应龙身负创世之力,甘愿以身献祭。
孟章脚步顿住,他喉咙哽塞。
应龙,你别犯傻。

应龙偏头,眼神盈满神明的悲悯,温柔得仿佛脚下静静流淌的湖泊,他分明已然做好准备,在瞧见孟章时,那点不舍和难过仍如台风过境般席卷而来,他低声唤他的名字。

孟章。
冰夷的剑在抖了,应龙抬眸,发现他眼里也有水汽在晕染,冰夷没敢回头,他声音颤抖。

他会恨我的。

杀了你,孟章会恨我的。

就当我太自私了吧,冰夷,只有你能帮我,我宁愿孟章恨你,他只能爱我。
应龙微微偏头,瞥见那团雪正跌跌撞撞向自己奔来,傻瓜,不是喜欢红衣服吗,今天怎么刚好穿白衣呢?给他送葬吗?

冰夷,骗你的,我不让他恨你,这世界我拜托你了,孟章……我也拜托你了。
话落,他主动上前一步,云光剑穿胸而过,剑身蓝光大盛。

应龙!!

孟章心悸难抑,他发疯般冲了上去,终于接住了跌落的神明,应龙看起来那么大一只,抱着却轻飘飘的,连带着让他的心也空落落。
你骗我,你又骗我。

孟章看着他的脸,笑容还是那么柔,却像把她封在初见的那枚蚌壳中,快要窒息了,她喃喃低语,字字泣血。
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用云光剑杀你?你说你要守护大荒,需破妄诛邪之物,我便予你逆鳞铸云光剑;你说你要寻三千浮世尘土,要我等你,我就在无尽海乖乖待着。

我做得还不够好么?

为什么要抛弃我……

别哭呀,你最好了,是我错了。
应龙还是笑着,他屈指想拭去孟章的泪,不料少年偏过头不让他碰,他就尽力将手伸得长些,接下那有些滚烫的珍珠。

小妖知错,求神君大人责罚吧。
孟章闻言本想笑,嘴角却怎也牵扯不动,和眼尾一般耷拉着,显而易见地难过。
倘若我想要你将功折罪呢?


怕是……
应龙艰难垂眸,淡淡的金光从他四周散出,他抓住孟章的手……从少年碰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有源源不断的青龙神力往他体内跑。

别浪费了你的神力,神君大人,云光剑威力大着呢。
你取我逆鳞,是要断掉我救你的可能,是吗?

孟章沉默,嘴角弧度带着应龙没见过的讽意,他的角骨,他的逆鳞,就这般纠纠缠缠,插进应龙胸口的沃土,长成坟墓里的碑了。
应龙,是你负我。


便是我负了你吧~
应龙依旧温柔,他别过孟章耳边的发,身影一点点变淡。

小青龙,你看……这天多黑呀。

你不是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了吗?我帮你把天点亮,好不好?
应龙声线愈发温柔,他手指蜻蜓点水般描摹着孟章的眉眼,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漫天金光上涌,化作光束直冲云霄,东方七宿中的“心”乍现,大荒二十八星辰随之而亮。
应龙点亮的是他的星宿。

若为天地,我自甘愿,虽死无悔,孟章,这是我的选择。
孟章低笑,地上掉落个竹叶小人,他捡起攥进掌心,在一瞬间,爆发出可怖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