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能源生意推进得并不顺利,这里面包含各种政治因素。先不说那位新总统是否愿意和中国人做生意,单说近期俄罗斯的对中国商会的打压态度,她保不准自家在莫斯国科的其他产业,也会被那群老毛子吞并。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俄罗斯是肯定要去的,但在离开英国之前,她必须再去趟圣芒戈。
她这一周的行程被安排得很满,本来打算去病房简单看一眼斯内普就走,但生命检测仪的异常跳动迅速打消了她的念头。
萧妍转过头,看到抖动的睫毛和已经习惯性微微拧起的眉心,下一秒,病床上的人缓缓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出于本能地探索,那对还残留着迷茫水汽的乌黑眼珠立刻机警地往萧妍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先是一瞬间的瞳孔扩散又急剧收缩,薄被下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地起伏,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几下但没发出任何声音。跟着,他缓缓地眨动了一下眼睛,弹动手指,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深深地呼吸,极快地恢复了情绪的平稳。
萧妍眼疾手快地按了床头的呼唤铃。
明明昏睡时看起来还像是遭到了雷击的枯木,气息奄奄。在睁开眼睛后,那张憔悴虚弱的脸却立刻焕发出了近乎野蛮的生机,甚至要跟谁较劲似地暗暗发力,大概是想要坐起来——当然没能成功。
为此,他略显不快地抽动了一下鼻翼。
治疗师安妮•贝鲁特快步走进来,先是翻开了记录本,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拿起夹在里面的羽毛笔记下了时间。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日晚六时零三分,患者西弗勒斯·斯内普恢复清醒。
她掏出魔杖,对躺在床上的斯内普说:“教授,现在我要对你做一些检查和询问,了解你的身体恢复状况,判定你意识是否清醒,请保持心情放松并尽可能地配合我的指令。”
不等斯内普有所表示,萧妍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然后装作没有看到他一瞬间的紧绷,一脸焦急地催促安妮·贝鲁特进行检查。
安妮•贝鲁特挥动魔杖,仔细观察着从他身体上浮现出来的不同光晕,一边记录一边说:“请闭上眼睛,好的,现在睁开,看到我魔杖上的光了吗,请跟随着它转动眼睛,很好。你现在可以发出声音吗?先试着用喉咙轻轻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嗯,很好,我已经听到了,不用着急,慢慢来。你之前损伤了声带,当然现在已经恢复了,但这么多天没有使用它,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磨合的。现在我会问一些问题,答案肯定的话你就眨一下眼睛,否定的话就不用动,明白吗?”
斯内普面色平静地注视着她,无声地眨了一下眼睛。安妮•贝鲁特用平淡的声音说:“很好。第二个问题,请问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眨眼。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以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吗?
眨眼。
“生死水里有鼻涕虫的成分吗?”
不动。
“非常好,看来你的意识已经相当清醒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是谁送您来医院的吗?"
斯内普没动。
萧妍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到斯内普的脸上,看到他紧闭着眼睛,表情有些痛苦。一旁的治疗师轻轻地吸了口气,低头写下病历上写了一个“P”。
斯内普在清醒后的第六天要求出院,他的身体当然还没有完全康复,绕着二楼的走廊走一个来回都会微微气喘,但负责他的治疗师见他已经基本恢复了独立的行动能力和自理能力,就没有强硬地要求他继续住院观察,只提醒他短期内不要过度劳累,避免使用太强大的魔法,以及察觉到不适要及时来复诊。
出院这件事斯内普没有通知任何人,即便当天是星期六,教授们应该都算空闲,但他压根没考虑过找人来帮把手。
目前的身体情况不允许施展幻影移形,他就站在圣芒戈的橱窗外等骑士巴士,打算回蜘蛛尾巷先度过这个周末。
或许只要再继续修养两天,等他逐渐恢复精力的时候,就可以去霍格沃茨了。
休息日的清晨,微带凉意的空气十分清新醒神,此时大多数人都还在享受懒觉的快乐,这条繁华宽阔的商业街道也在酣眠,没有来往的麻瓜对一个驻足在破败商店门口的怪人投以狐疑的目光,这让斯内普感到很自在。
不太凑巧的是这似乎也是圣芒戈的治疗师们上班的时间,不时会有突然出现的治疗师在跨进医院大门前飞快地打量他一眼。
“斯内普先生。”有一个人还停下来和他打了声招呼。
斯内普礼貌点头回应,
是治疗过他三天的特蕾莎•安德森,也是他在霍格沃茨时同院且同级的同学——他记得那时候的她姓布朗。
斯莱克林的学生本来就少,他那一届更只有十来个人。可即便如此,他和这位女士在七年的同窗生涯机说过的话也不超过个位数。这种事乍听之下可能会觉得有些离谱,但想到是发生在斯莱特林,以及他和这位女生的性格都不算开朗,便也合情合理了起来。
“你今天出院吗?”
他难道还能是出来放风的吗?
“是的。”斯内普没泄露什么情绪,“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治疗。
女人显然也在为自己的没话找话感到尴尬,连忙补救道:“事实上,你最该感谢的萧女士,她提供的麻瓜治疗方案帮了我们大忙。”
“……”斯内普控制着自己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虽然这对以往的他来说明明应该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伤未愈的关系,竟然些微感觉到了几分生涩。
他慢吞吞地说,“我确实该感谢她。”
本来就不善于言谈,两个人都十分渴望结束的尬聊终于到此可以终止了。女人松了口气,借着时间快到了的说辞赶紧冲过了斑马线,而就在她的身影穿过大门消失的后一秒,斯内普注意到了某大厦的外立面显示屏。
屏幕里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简单的驼色西装和白色衬衫,黑色的头发不加任何装饰地盘在脑后。看她正和在某国总统拍照握手,斯内普猜测她可能也是麻瓜社会的某个名流。
想到这儿,斯内普挑了挑眉,他早年从萧璟瑜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堂妹,但因为这女孩从未在巫师界露过面,所以他一直不清楚她的身份。
当然,这也包括他刻意无视的成分在。毕竟当时时局特殊,而一个麻瓜女人也并不值得他投入太多的关注。
当在斯内普为自己当初傲慢的想法暗嗤时,骑士巴士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越过缩头缩脑的售票员下了车,就看到那条熟悉的肮脏河流——或许叫它臭水沟更为合适一点。
空气里弥漫着隐约的淡淡腐臭味,冲散了前不久还萦绕在鼻尖的消毒水味,斯内普漠然地往稀疏歪倒的几根芦苇上瞥了眼,转动脚尖从河边的卵石巷走进了两排砖房之间的小巷。
生产工业的没落让原本住在这里的人都搬到了别的地方去寻求生路,凋敝的砖房里只有野猫野狗和流浪汉会找残存的屋檐遮风挡雨,黑黢黢的窗户和半塌的大门像骷髅的眼窝,空洞地注视着从它们身边走过的人。
这片名为蜘蛛尾巷的住宅区在他小时候还是很热闹的,尽管在周边的街区住民看来,这个挤在一起像蚂蚁窝一样的街道里住的都是些没出息的流水线工人和下三滥的酒鬼赌棍。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人不仅有种族划分,还有阶级划分之前,他其实还挺喜欢这里的,只是随着他年岁渐长,等他听到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在低声交谈时用“那条巷子里的”代指他时,莫名扎在他身上的痛意就让他开始不想与这里扯上任何关系。
有时候世界的残酷并不是把人掷于泥潭,而是让泥潭里的人看见外面的洁净与体面,意识到什么是无力挣脱和泾渭分明。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斯内普都厌恶被人注视,他觉得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出身,从他邋遢的衣服上看出他的贫穷和缺少关爱,从他粗陋的行止上看出他没有教养,继而意识到他也极可能不具备品德。
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掩饰的东西,以至于他只能用凶狠的目光逼退每一道投注过来的视线。毕竟,“他真可怕”总比“他真可怜”更能叫人产生立足的底气。
走到巷子的最后一幢房子跟前,斯内普拿着魔杖在门板上点了点,紧接着,大门无声地自动向里敞开。
他曾经无比厌恶这幢房子,它代表了他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贫穷、暴力、麻木和仇恨,可最后,也只有这幢房字肯完全地接纳他,并不在乎他又为其添置了血腥、阴谋和罪恶。
不受欢迎的房子和不受欢迎的人,谁也不嫌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