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陪伴

浮梦三千逃为先

火灵君住了下来。他没有说要住多久，玉衡也没有问。他只是每天都陪着玉衡，从早到晚，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

早上陪他吃早饭。玉衡喜欢吃粥，他就让老板多放一些米，熬得稠稠的。玉衡喜欢吃包子，他就让老板多蒸一笼，热热乎乎的。

“吃慢点，别噎着。”火灵君说。玉衡点点头，可还是吃很快，因为他赶着去街口等信。

火灵君知道他每天去等信，等爹爹的、等弟弟的、等承华的、等殷冥的。他没有说“别等了”，因为他也在等，等玉衡叫他一声“爹爹”。

玉衡没有叫过。自从那天他说“我是你父亲”之后，玉衡再也没有叫过他。他喊他“你”，有时候连“你”都不喊，直接说话。火灵君知道，玉衡还没有准备好。他不急，他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走吧，去等信。”火灵君说。玉衡点点头，擦擦嘴，从椅子上跳下来。两个人走到街口，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的方向。

北边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玉衡看着那些云，忽然开口。

“你说，今天会有信吗？”

火灵君想了想。“会的。”玉衡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火灵君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因为想一个人的时候，风会帮你送到。”

玉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火灵君的心软了一下。

“这是谁说的？”玉衡问。火灵君想了想。“一个写信的老头，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

玉衡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北边的天空，看着那些飘着的云，心里忽然很平静。因为他知道，信会来的，风会送到的。

那天下午，信真的来了。是一个邮差，骑着马，从北边来。他在街口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谁是玉衡？”

玉衡的心猛地一跳。“我是。”邮差把信递给他。“北边来的，走了很远。”

玉衡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写着“玉衡收”。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他认得那个字——是爹爹的。

他拆开信，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句话。

“玉衡，爹爹很想你。我被禁足了，不能去看你。可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我。爹爹。”

玉衡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很想你”，看着那个“你等我”，心里疼得厉害。

火灵君看着他哭，心里也疼。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玉衡的背。“别哭了，”他说，“他会来的。”

玉衡擦了擦脸，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火灵君。

“你认识他吗？”他问。火灵君愣了一下。“谁？”

“爹爹。你认识他吗？”

火灵君沉默了。认识吗？当然认识。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共妻，是天道选定的那个人，是他爱过的人。他们在一起过，有过孩子，分开了，再也没有在一起。

“认识，”他说，声音有些轻，“很久以前认识的。”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你爱他吗？”

火灵君的心猛地一抽。爱他吗？爱过。现在呢？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可他记得那些日子，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那些他问他“你想要什么”的日子。

“爱过。”他说。

玉衡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北边的天空。云还在飘，从北边往南边飘，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

“火灵君。”玉衡忽然喊他。

火灵君愣住了。玉衡从来没有这样喊过他，总是喊“你”，连“你”都不喊的时候也有。现在他喊他“火灵君”，像是在喊一个陌生人。

“怎么了？”火灵君问。

玉衡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些云。“你什么时候走？”

火灵君的心猛地一抽。走？他不想走。他想留下来，留在这里，陪玉衡，看他长大，看他笑，看他哭。可他能留多久？他是灵君，是天道之下的神明，不能离开神界太久。

“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玉衡点点头，没有说话。火灵君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这个孩子，从来不问“你能不能不走”，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要走。爹爹走了，承华走了，殷冥也走了。只有重婴在，只有他没有走。

“玉衡。”火灵君喊他。

玉衡转过头。火灵君看着他，目光很深。“我不会不告而别的。”

玉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火灵君的心软了一下。

“好，”玉衡说，“那你走的时候告诉我。”

火灵君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玉衡没有躲，让他揉。

两个人站在街口，看着北边的天空。云在飘，风在吹，信使来来往往。可他们不觉得吵，不觉得闹，因为有人陪着。

那天晚上，玉衡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到处都是火，红红的，亮亮的，像是在燃烧。火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头发用红绳束着，背对着他。

玉衡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你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火灵君，可又不像火灵君。年轻一些，眼睛亮一些，像是在发光。

“我是你父亲。”那个人说。

玉衡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我知道。”

那个人笑了，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你叫我一声。”

玉衡愣住了。叫他一声？叫“爹爹”？可他已经有爹爹了，神后是他的爹爹。这个人也是他的爹爹，可他从来没有叫过。

“叫不出口。”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没有勉强。他站起来，牵着玉衡的手，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是神后。

神后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火灵君看着他，他也看着火灵君。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玉衡站在他们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你们不说话吗？”他问。

火灵君和神后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玉衡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不说话，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神后喊住他。“玉衡。”他停下来，回过头。神后看着他，目光柔柔的。“你过得开心吗？”

玉衡想了想。“开心，”他说，“有人陪我。”

神后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说“有人陪我”的孩子，心里忽然不那么疼了。因为有人陪他，因为他不孤单，因为他过得开心。

“那就好。”神后说。

玉衡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火灵君跟上来，走在他身边。

“你哭了。”玉衡说。

火灵君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湿的。

“没有，”他说，“风迷了眼睛。”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你骗我，”他说，“你在哭。”

火灵君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说“你骗我”的孩子，心里忽然很满。

“是，”他说，“我在哭。”

玉衡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哭了，”他说，“我在这里。”

火灵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玉衡的心软了一下。

梦醒了。玉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客栈的天花板。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转头，看到火灵君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哭过。”玉衡说。

火灵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他说，“风迷了眼睛。”

玉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梦里一模一样，很轻，很淡，却让火灵君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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