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去街口等信。
不是等一封信,是等很多封。等爹爹的,等弟弟的,等承华的,等殷冥的,等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的。他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给他写信,可他在等,因为等是他最擅长的事。
重婴每天陪他。早上陪他去街口,站一会儿,没有信就回来。下午再去,站一会儿,没有信又回来。一天去两次,有时候三次。
“会来的。”重婴说。
玉衡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街口那个方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信。
有一天,信真的来了。
是一个邮差,骑着马,从北边来。他在街口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谁是玉衡?”
玉衡的心猛地一跳。“我是。”
邮差把信递给他。“北边来的,走了很远。”
玉衡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写着“玉衡收”。字迹很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哥哥,我是玉玑。我想你。”
玉衡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句话,看着那个“哥哥”,看着那个“我想你”,心里疼得厉害。他等了那么久,等弟弟给他写信。等到了,弟弟说想他。
“谁写的?”重婴问。
玉衡擦了擦脸。“弟弟,”他说,“玉玑。”
重婴看着那封信,心里也有些酸。那个孩子,只在燕山见过一面,就再也没有见过。可他没有忘记哥哥,他写信了,说想他。
“他还会写的。”重婴说。
玉衡点点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北边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重婴。”
“嗯?”
“我想给他回信。”
重婴想了想。“写吧,我帮你寄。”
玉衡点点头,回到客栈,拿出纸笔,趴在桌上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很认真。
“玉玑,我是哥哥。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等你。”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玉玑收”。
他拿着信,走到街上,找到邮差。“这封信,能送到神界吗?”
邮差愣了一下。“神界?那是什么地方?”
玉衡沉默了。神界不是凡间,邮差去不了。信送不到。
“送不到。”他说,声音很轻。
重婴走过来,接过那封信。“我帮你送,”他说,“我去神界。”
玉衡愣住了。“你去?你不是不能去吗?”
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能去,”他说,“我本来就是神界的人。去了,送了,就回来。”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会被发现吗?”
重婴想了想。“不会,”他说,“我小心一点。”
玉衡低下头,看着那封信。“那你去吧,”他说,声音很轻,“我等你。”
重婴点点头,把信收好。他当天就出发了,骑着马,往北走。玉衡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重婴,”他轻轻喊了一声,“你要回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街口吹过来,凉凉的。
重婴走了很多天。从北凉往北走,走过城镇,走过村庄,走过田野,走过山林。走到一个山口,山很高,很陡,山顶上有雾,白茫茫的,看不清。
重婴站在山口,看着那些雾,忽然想起玉衡说的话——“他在雾里,等我去找他。”
他不知道玉衡在找谁,可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玉衡愿意等,愿意找,愿意一直走。
重婴走进雾里。雾很大,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感觉走,一步一步,很慢,很小心。
走了大约一刻钟,雾渐渐散了。前面出现一道门,很高,很大,白玉做的,上面刻着龙凤。那是神界的门。
重婴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冷的地方,不想做那个等了一万年的人。可他必须回去,因为他答应过——帮玉衡送信。
他推开门,走进去。神界还是老样子,很亮,很干净,很冷。那些白玉铺的路,那些琉璃盖的殿,那些穿着华服走来走去的神官,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重婴避开人群,走小路,走到神后的寝殿。殿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神官,不让人进去。
“什么人?”神官拦住他。
重婴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从里面打开了,玉玑探出头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玉玑想了想,“你是重婴!哥哥的朋友!”
重婴点点头,从怀里拿出那封信。“你哥哥给你的。”
玉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接过信,拆开,看到里面的字——“玉玑,我是哥哥。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等你。”
玉玑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我等你”,心里疼得厉害。他等了那么久,等哥哥给他写信。等到了,哥哥说等他。
“哥哥说什么?”神后在屋里问。
玉玑跑进去,把信递给爹爹。“哥哥写的,他说等我。”
神后接过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泪也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我等你”,心里忽然很满。
“重婴,”神后喊他,“谢谢你。”
重婴摇摇头。“不用谢,”他说,“我答应他的。”
神后看着他,目光很深。“你还在等他?”
重婴愣了一下。还在等吗?玉衡说“别等了,我在这里”。他答应了,不等了。可他又在等了,等玉衡长大,等他记起来,等他找到那个人。等很苦,可他在等,因为他答应过。
“在等,”他说,“可不一样了。”
神后不明白,可他没有追问。他把信还给玉玑。“收好,”他说,“哥哥写的。”
玉玑把信贴在胸口,看着重婴。“你帮我告诉哥哥,”他说,“我会去看他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去。”
重婴点点头。“好,我告诉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神后。”
神后看着他。重婴的目光很深。
“玉衡说,他等你。”
神后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看着重婴,看着这个帮玉衡带话的人,心里忽然很疼。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也等他。”
重婴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他走小路,避开人群,走到神界的门。推开门,走进雾里。雾很大,很浓,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走得很快,因为他要回去,回北凉,回客栈,回玉衡身边。
重婴走了很多天,终于回到了北凉。他走到街口,远远地看到玉衡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回来的方向。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身白衣。
重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送到了。”
玉衡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重婴的心软了一下。
“弟弟说什么?”玉衡问。
重婴想了想。“他说,他会来看你的。等他长大了,他就来。”
玉衡点点头,又笑了。“那我等他。”
两个人,站在街口,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可他们的心里,都知道——等很苦,可等的人在一起,就不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