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灵君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在喝酒。
他的宫殿在神界最南边,离其他四位灵君都很远。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不喜欢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他喜欢喝酒,喜欢练剑,喜欢一个人待着。可他最近总是一个人待不住。
他总在想那个孩子。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那个他和神后的孩子,那个被留在凡间的孩子。他长什么样?他过得好不好?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火灵君把酒杯放下,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不能告诉你。”
是神后的字。火灵君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喝了很烈的酒。
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怕我去看他?怕我给他惹麻烦?怕我害了他?
火灵君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酒很辣,辣得他喉咙疼,可他不在乎。他只想醉,醉了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疼了。
可他喝不醉。他是灵君,是天道之下的神明,凡间的酒对他没有用。他喝多少都不会醉,喝多少都不会忘,喝多少都还是疼。
“灵君。”门外有人喊。
火灵君没有应。那个人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应。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他的侍从,穿着一身红衣,低着头。
“灵君,信送到了。神后收了,可他没有回。”
火灵君点点头。“知道了。”
侍从站在那里,没有走。火灵君看着他。“还有事?”
侍从犹豫了一下。“灵君,属下听说,神后被禁足了。”
火灵君的手顿了一下。“禁足?为什么?”
“因为他私自下凡。”
火灵君沉默了。私自下凡——为了去看那个孩子。他被发现了,被罚了,被禁足了。可他不在乎。他去了,见到了,就够了。
“知道了。”火灵君说。
侍从退了出去。火灵君坐在那里,看着杯里的酒,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
他去找木灵君。
木灵君的宫殿在神宫东边,要走一刻钟。火灵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重。他在想怎么跟木灵君说——说他想下凡,说他想见那个孩子,说他想带他走。
木灵君不会同意的。他知道。可他还是要说。因为他不想等了,等了几千年,等得够久了。
到了殿门口,门开着。木灵君坐在里面,正在看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目光淡淡的。
“来了。”
火灵君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要来。”
木灵君放下书,看着他。“知道。”
“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木灵君点点头。“知道。”
火灵君看着他,目光很深。“让我去。”
木灵君沉默了一会儿。“不行。”
火灵君的手握紧了。“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
“我不怕危险。”
“你不怕,他怕。”木灵君说,“那个孩子怕。神后怕。他们都怕你去。”
火灵君愣住了。他们怕他去?怕什么?怕他害了那个孩子?
“我不会害他,”他说,“我是他父亲。”
木灵君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你是他父亲,可你不认识他。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去了,能做什么?告诉他你是他父亲?带他走?然后呢?神界的人会放过他吗?天道会放过他吗?”
火灵君沉默了。他知道木灵君说的是对的。他去了,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他保护不了那个孩子,给不了他想要的生活,甚至不能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
“那我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涩,“就这样等着?”
木灵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等,”他说,“等他长大,等他来找你。”
火灵君愣住了。等他来找他?那个孩子会来找他吗?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会吗?”他问。
木灵君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书,继续看。火灵君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宫殿,火灵君又喝起酒来。一杯接一杯,喝得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是父亲,却不能去看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他是灵君,却连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了?为什么天道要这样对他?
他喝了一夜,还是没有醉。
天亮了。火灵君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光。光很亮,很白,刺得他眼睛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神后去见那个孩子了,见到了,说话了,抱了。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知道那个孩子在凡间,在北凉,在一间客栈里。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火灵君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南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云,很白,很软,像棉花糖。
“玉衡。”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窗棂,呜呜地响。
火灵君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他叫来侍从,把纸条递给他。
“送给神后。”
侍从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灵君,神后被禁足了,送不进去。”
火灵君看着他,目光很冷。“想办法。”
侍从低下头,退了出去。
火灵君站在窗边,看着那片云。云在飘,慢慢地,从南边飘到北边。他忽然想,如果他能像云一样就好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没有人能拦。
可他不是云。他是灵君,是天道之下的神明,是那个不能去看自己孩子的人。
纸条送到神后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玉玑拿进来的,说是有人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
神后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告诉我他在哪里。求你了。”
神后看着那个“求”字,看了很久。火灵君从来不求人。他是灵君,是天道之下的神明,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他求了。求他告诉他,自己的孩子在哪里。
神后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求”字,心里疼得厉害。
他想告诉他。想告诉他玉衡在北凉,在一间客栈里,和重婴在一起。想告诉他玉衡长什么样,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想告诉他玉衡很好,不要担心。
可他不能。因为火灵君知道了,就会去。去了,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了,就会害了玉衡。
他不能冒这个险。
神后把纸条收起来,擦了擦脸。玉玑看着他,目光担心。
“爹爹,谁写的?”
神后摇摇头。“没事。”
玉玑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靠在他身上。神后抱着他,看着窗外的云。云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灰色。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红红的,像着了火。
“爹爹,”玉玑忽然说,“你会告诉他的,对吗?”
神后愣了一下。“告诉谁?”
玉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神后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告诉火灵君,哥哥在哪里。
“会,”神后说,“等时机到了,就告诉他。”
玉玑点点头,靠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笼。神后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玉衡说过的话——“我会等你的。”
他在等,等爹爹去看他,等弟弟长大,等火灵君找到他。
等很苦,可等的人在一起,就不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