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醒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
窗外没有阳光,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急匆匆走过的,也都缩着脖子、低着头。
要下雨了。
玉衡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个梦——临渊殿、那叠信、那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影子。那个人说,我走了,因为你来了。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他知道,那个人等得很苦。比重婴说的还苦。
“醒了?”
重婴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玉衡的额头。“没发烧,”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玉衡看着他,没有回答。
重婴愣了一下。“怎么了?”
玉衡想了想,说:“我梦到你了。”
重婴的手顿了一下。“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一个很大的殿里,坐在门槛上,看雾。”
重婴沉默了。他知道那个殿——临渊殿。他在那里坐了一万年。
“然后呢?”他问。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然后有一个人,坐在你旁边。他说他是你的等。等了一万年,等成了一团影子。”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他见过那个影子。在梦里,在那些等得快要发疯的日子里。那个影子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他走了。”玉衡说,“他说我来了,他就要走了。”
重婴蹲下来,和玉衡平视。他看着这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衡,”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怕吗?”
玉衡想了想,摇摇头。“不怕,”他说,“他走了,可你还在。”
重婴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等了一万年,等到了一句话——你还在。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重。
“是,”他说,“我还在。”
玉衡点点头,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重婴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填满的满。
门被推开了。承华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凉意。“要下雨了,”他说,“很大的雨。”
玉衡放下碗,走到窗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摊子。风很大,吹得那些招牌哐当哐当响。
“我们在客栈里待着。”重婴说。
玉衡点点头,没有反对。他喜欢看雨。在燕山的时候,下雨天是他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雨声很大,大到可以把那些安静填满。大到让他觉得,这世上不只是他一个人。
雨很快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哗哗地往下倒。街上瞬间就空了,连收摊子的小贩都跑没了影。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汇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遮得模模糊糊的。
玉衡坐在窗边,看着那道水帘,看着那些溅起的水花,一动不动。
重婴坐在他旁边,承华站在他身后。三个人,看着雨。
“重婴。”玉衡忽然开口。
“嗯?”
“神界下雨吗?”
重婴愣了一下。神界下雨吗?他想了想。“下,”他说,“可和这里不一样。神界的雨是金色的,落在身上暖暖的。”
玉衡的眼睛亮了一下。“金色的?”
“嗯。因为神界有灵气,雨水里也带着灵气。落在地上会发光,像撒了一层金粉。”
玉衡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好看吗?”
重婴点点头。“好看。”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等我的时候,下雨吗?”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等他的时候,下雨吗?下。可他没有看过。因为他一直坐在临渊殿门口,看着雾,等着人。雨来了他不知道,雨走了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有一次雨很大,大到把雾都冲散了。他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那里没有人。
“下,”他说,“可我没有看。”
玉衡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重婴想了想。“因为没有你,”他说,“什么都不好看。”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重婴的手上。
“以后,”他说,“我陪你看。”
重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等了一万年,等到了一句话——我陪你看。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重。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承华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替重婴高兴,真的高兴。可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问——那我呢?有人陪我看雨吗?
“承华。”玉衡忽然喊他。
承华回过神。玉衡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来,”他说,“我们一起看。”
承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对他说——你也来,我们一起。没有人说过。可这个孩子,这个才九岁的孩子,说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
三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雨。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汇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遮得模模糊糊的。可他们不觉得闷,不觉得冷。因为有人陪着。
雨下了很久。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都没有停的意思。街上积了很深的水,有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水里踩,踩得水花四溅,笑得很开心。
玉衡看着那些孩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
“我也想踩。”他说。
重婴和承华对视一眼。
“现在?”重婴问。
玉衡点点头。“现在。”
重婴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玉衡亮晶晶的眼睛。“好,”他说,“去踩。”
三个人下了楼。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们往外走,喊了一声:“下雨呢!”
“我们知道!”玉衡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吧去吧,别淋感冒了!”
玉衡拉着重婴和承华冲进雨里。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裳、鞋子。可他不在乎。他踩在水里,用力踩,踩得水花四溅。水花溅起来,落在重婴身上,落在承华身上,落在他自己脸上。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开心。和那些孩子一样。
重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玉衡。在燕山的时候,玉衡总是静静的,淡淡的,笑也是轻轻的。可现在的玉衡,笑得很大声,踩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安静都踩碎。
“重婴!”玉衡喊他,“你也来踩!”
重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踩下去,用力踩,踩得水花四溅。承华也踩下去,三个人,在雨里踩水,踩得浑身湿透,踩得哈哈大笑。
街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雨水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手上。可他们不觉得冷,不觉得怕。因为有人陪着。
踩了很久,踩到累了,三个人才回到客栈。老板娘早就准备好了干毛巾和热姜汤,一人塞了一条毛巾,一人灌了一碗姜汤。
“你们这些孩子,”她念叨着,“下雨天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去踩水,不怕生病啊?”
玉衡裹着毛巾,捧着姜汤,仰着头看她。“不怕,”他说,“有人陪着。”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是是,有人陪着,什么都不怕。”
玉衡笑了,喝了一口姜汤,辣得眯起了眼睛。
重婴看着他眯起的眼睛,看着他红扑扑的脸,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心里忽然很满。那种满,不是占有的满,是被填满的满。
“重婴。”玉衡喊他。
重婴回过神。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以后每次下雨,”他说,“我们都去踩水。”
重婴笑了。“好,每次。”
承华也笑了。“我也去。”
玉衡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暖,像雨后的阳光。
窗外,雨还在下。可他们不觉得冷,不觉得闷。因为有人陪着,因为说好了——每次下雨,都去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