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玉衡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个很大的宫殿,比北凉王宫还要大,还要高。殿门是白玉做的,殿顶是琉璃瓦,在光下闪着七彩的颜色。殿里面很空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叠信,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封都没有拆开。
殿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那个人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玉衡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可他认得那个背影——瘦瘦的,孤孤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雾。
玉衡又走近一步。“你在等谁?”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可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玉衡伸出手,想去碰他。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那个人只是一个影子,一团光,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玉衡收回手,站在那个人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雾。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个人一直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雾里走出来。
“你在等我吗?”玉衡问。
那个人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看向玉衡。
玉衡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很瘦,眼睛很黑很深,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底。那双眼睛,和玉衡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玉衡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静静的。“我是你,”他说,“也是他。”
玉衡不明白。那个人没有解释,只是转过去,继续看着外面的雾。
“他等了你很久,”那个人说,“等了一万年。每一天都坐在这里,看着门口,等你来。”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他是重婴?”
那个人点点头。“他写了很多信,一封都没有拆。不是不想拆,是不敢拆。怕拆了,你就真的不回来了。”
玉衡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叠没有拆开的信,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酸的,涩的,还有一点点疼。
“那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他的等,”他说,“一万年,等成了一团影子。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坐在这里,看着门口。”
玉衡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团影子,看着那个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等的存在,心里疼得厉害。
“我来了,”他说,“我在这里。”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玉衡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来了,我就要走了。”
玉衡愣住了。“走?去哪里?”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叠信。
“这些信,”他说,“你帮他拆了吧。他等了一万年,该知道了。”
玉衡看着那叠信,点点头。
那个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容大了一些,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和玉衡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你,”他说,“让他等到。”
说完,他转身,走进雾里。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玉衡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叠信。
他伸出手,拿起第一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玉衡亲启。
是他的名字。重婴写给他的,一万年前写的。
他拆开信,展开那张泛黄的纸。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玉衡,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我坐在临渊殿门口,等你回来。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可我会等。重婴。”
玉衡看着那几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把信放回去,拿起第二封。
“玉衡,今天是第一百天。我还是坐在门口等你。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你会来。重婴。”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都很短,只有几句话。可每一封,都是一天。一天一天地等,一天一天地写。写了一万年。
玉衡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眼泪流在信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了,可他不在乎。他只想看完。看完重婴等他的每一天。
他正看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玉衡?”
他抬起头。重婴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信,看着他脸上的泪。
“你怎么在这里?”重婴问,声音有些抖。
玉衡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过去,走到重婴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重婴愣住了。玉衡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从来没有。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手里那叠信,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玉衡点点头,没有松开手。“你等了一万年,”他说,声音闷闷的,“每一天都写一封信。”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你……你看了?”
玉衡点点头。“看了。每一封都看了。”
重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玉衡头顶的发旋,看着那两只紧紧抓着他衣服的小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酸的,涩的,还有一点点……
“玉衡,”他喊他,声音很轻,“那些信,是写给以前的你的。不是现在的你。”
玉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泪光在动。
“可我等到了,”他说,“你说你会等,我等到了。”
重婴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看着玉衡,看着这个才九岁的孩子,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手里的信,忽然觉得,这一万年,真的值了。
“是,”他说,“你等到了。”
玉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很轻,很淡,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
“那个人说,谢谢你让他等到。”
重婴愣住了。“那个人?”
玉衡点点头。“你的等。一万年,等成了一团影子。坐在临渊殿门口,看着雾,等你来。”
重婴的心猛地一缩。他的等。一万年,等成了一团影子。他见过那个影子。在梦里,在恍惚间,在那些等得快要发疯的日子里。那个影子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他走了。”玉衡说,“他说,我来了,他就要走了。”
重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知道那个影子。那是他自己,一万年的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等。等了一万年,等来了这个孩子。然后走了。因为他等到了。
“玉衡。”他喊他,声音有些哑。
玉衡仰着头看他。重婴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以后不等了,”他说,“我在这里。不走。”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重婴脸上的泪。
“好,”他说,“你不等,我等你。”
重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等了一万年,等到了一句话——我等你。
“好。”他说,声音很轻。
两个人,站在临渊殿里,站在那叠信旁边,站在那些等了一万年的时光里。谁也没有说话,可他们的心里,都知道——不用等了,等到了。
梦醒了。
玉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客栈的天花板。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转头,看到重婴蜷缩在旁边的小床上,手里攥着那块青玉,眉头微微皱着。
玉衡坐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重婴的手上。重婴没有醒,可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玉衡把青玉从他手心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