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婴的路

浮梦三千逃为先

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重婴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青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玉衡和承华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醒了？”玉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重婴点点头，把青玉收进怀里。“你们去了哪里？”

“去看承华住过的地方。”玉衡说。

重婴看向承华。承华的眼睛有些红，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没有问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哭。他只是点点头，说：“下次叫我。”

玉衡看着他，忽然说：“下次带你去看我等你的地方。”

重婴愣住了。等他等的地方——神界。那个他待了一万年、没有玉衡的地方。他以为玉衡忘了，可他没有。

“好。”重婴说，声音有些哑。

玉衡点点头，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

重婴和承华都愣住了。“现在？”重婴问。

玉衡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现在，”他说，“现在去不了。可总有一天要去。我想知道，你在那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他在那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等。一天一天地等。坐在临渊殿里，看着门口，等着那个人走进来。等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了。只记得，要等一个人。

“好，”他说，“等你能去的时候，我带你去。”

玉衡点点头，又转过去看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小小的，暖暖的。重婴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等待的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下午的时候，玉衡说要出去走走。重婴和承华陪着他，三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玉衡走在中间，左边重婴，右边承华。他不认路，只是跟着他们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了一会儿，玉衡忽然停下来，看着前面。

前面是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善堂”两个字。院子里有很多孩子，大大小小的，在玩闹。有追着跑的，有蹲在地上画画的，有坐在秋千上的，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玉衡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动不动。

重婴低头看他，问：“想进去看看吗？”

玉衡摇摇头。“不是，”他说，“我在数。”

“数什么？”

“数有几个。”

重婴愣了一下，也看向那些孩子。大的，小的，男孩，女孩，跑来跑去的，蹲着画画的，坐在秋千上的。他数了数，大概有十几个。

“怎么了？”他问。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有人陪，不用一个人。”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他忽然明白玉衡在想什么了。他在想自己。想自己一个人住在燕山上，没有人陪，没有玩伴，没有这些吵吵嚷嚷的热闹。他在想，如果他也在这里，如果有人陪，会不会不一样。

“玉衡。”重婴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你以前是一个人，”重婴说，“可现在不是了。”

玉衡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些孩子，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重婴站起来，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承华走在另一边，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了一会儿，玉衡忽然开口。“重婴。”

“嗯？”

“你小的时候，”他问，“有人陪吗？”

重婴愣了一下。他小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

“没有。”他说。

玉衡抬起头看他。重婴的目光有些远，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小的时候，”他说，“也是一只小兽。没有人陪，没有地方去，每天躲在洞里，怕别的野兽吃我，怕人类杀我。”

玉衡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后来呢？”

“后来，”重婴说，“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救了我，没有杀我，没有赶我走。”

玉衡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个你讲故事的人吗？”

重婴点点头。“是他。”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对你好吗？”

重婴想了想。“好，”他说，“他对我很好。”

玉衡看着他，目光认真的。“那你为什么不等了？”

重婴愣住了。不等了？他等了。等了一万年。可玉衡说的不是这个。他说的是，他为什么不等在那个人的身边——为什么离开了，为什么走散了，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涩，“他不要我等了。”

玉衡不明白，可他看出重婴难过了。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紧重婴的手，继续往前走。重婴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这个孩子，总是这样。问到不该问的，看到别人难过了，就不问了。不是不好奇，是舍不得让人疼。

“玉衡。”他喊他。

玉衡抬起头。

重婴看着他，目光很深。“我等了，”他说，“等了一万年。还会继续等。”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重婴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好。”玉衡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走了一会儿，玉衡又开口了。“承华。”

“嗯？”

“你小的时候，”他问，“有人陪吗？”

承华想了想。“有，”他说，“有一个人。”

玉衡转过头看他。承华的目光有些飘，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村里有一个老秀才，”他说，“在私塾教书。我躲在窗外听他讲课，他发现了，没有赶我走，让我进去坐。还教我认字，教我读书。”

玉衡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对你好？”

承华点点头。“好。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在吗？”

承华摇摇头。“死了。我离开村子那年，他病死了。”

玉衡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他也等你了。”

承华愣住了。

“他等你回去，”玉衡说，“可你没有回去。”

承华的心猛地一抽。是啊，老秀才等他了。等他回去，等他说一声谢谢，等他告诉他，那些书没有白教。可他没回去，他跟着殷冥走了，去了王宫，然后死了，然后活了，然后替殷冥活着，然后来了这里。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承华。”玉衡喊他。

承华回过神。玉衡看着他，目光认真的。

“他等你，”他说，“你没有回去。可你现在可以去了。去看看他，告诉他，你记得他。”

承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你可以回去了。没有人告诉他。可这个孩子，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告诉他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去。”

玉衡点点头，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承华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可走得很稳。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勇敢。因为他敢回头看，敢回去，敢对那些等过他的人说——我记得你。

“承华。”玉衡在前面喊他。

承华擦了擦脸，快步跟上去。玉衡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往后递了一下。承华握住。三个人，又并排走在一起。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街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玉衡走在中间，左边牵着重婴，右边牵着承华。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上一章 承华的路 浮梦三千逃为先最新章节 下一章 老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