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的山路。那些焦黑的树根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时不时绊一下脚。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前面的路遮得模模糊糊。
可玉衡没有停。
他一手牵着重婴,一手牵着承华,一步一步往前走。小小的脚踩在碎石上,踩在枯枝上,踩在不知道什么东西上,一次都没有摔倒。
重婴低头看他。
这孩子走得很稳。稳得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
他见过很多孩子,神界的,凡间的,没有一个像玉衡这样。不哭不闹,不喊累,不说怕,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好像早就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走夜路,习惯没有人抱,习惯什么都自己扛。
重婴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玉衡感觉到,抬起头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淡淡的月光。
“怎么了?”他问。
重婴摇摇头:“没事。”
玉衡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走。
国师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他的背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座移动的山。
“师叔。”玉衡忽然喊了一声。
国师停下脚步,回过头。
玉衡看着他,问:“我们去哪里?”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
“北凉。”他说,“去北凉王都。”
玉衡眨了眨眼。
北凉王都。
那是殷冥和承华长大的地方。
他看向承华。
承华的脸在雾气里看不太清,可他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怎么了?”玉衡问。
承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
玉衡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手,也握紧了一些。
承华感觉到,低头看他。
玉衡没有抬头,只是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
承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知道玉衡在做什么。
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就像他告诉玉衡的那样。
“玉衡。”他喊他。
玉衡抬起头。
承华看着他,目光很深。
“到了北凉,”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承华说,“那个农家院。”
玉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愿意去?”
承华点点头。
“愿意。”
玉衡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轻,很淡,却让承华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好。”玉衡说。
重婴看着他们,心里有些复杂。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是羡慕?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承华带玉衡去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玉衡,他的过去。
是在把最痛的地方,摊开给玉衡看。
那是信任。
也是交付。
“重婴。”玉衡忽然喊他。
重婴回过神。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你也带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重婴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玉衡想了想,说:“你去过的地方。”
重婴愣住了。
他去过的地方?
他活了那么久,去过的地方太多了。神界,凡间,十万大山,还有那些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地方。
带他去哪里?
“为什么?”他问。
玉衡看着他,目光认真的。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你等我的时候,去了哪里。”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
他等他的时候,去了哪里?
他哪里都没去。
就在神界,就在那个没有玉衡的地方,一天一天地等。
等了一万年。
“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哪里都没去。”
玉衡眨了眨眼。
“一直都在等?”
重婴点头。
“一直都在等。”
玉衡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开心,不是温暖,是另一种东西。
重婴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很疼。
“玉衡。”他喊他。
玉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重婴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雾气渐渐散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山路上,照在那些焦黑的树根上,照在他们身上。
国师的身影在前面停下来。
“到了。”他说。
重婴抬头看去。
前面是一条官道,比山路平得多,宽得多。官道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北凉。
他们到了北凉地界。
玉衡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承华。
承华的脸在月光下,有些苍白。
他看着那块石碑,目光复杂。
那是他的故乡。
可他没有故乡。
他生在王宫,却被抛弃到农家院。他长在农家院,却被殷冥接回王宫。他在王宫待了没多久,就和殷冥一起死了。
他的故乡,在哪里?
他不知道。
“承华。”玉衡喊他。
承华回过神。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走吧。”他说,“带我去那个地方。”
承华的心猛地一抽。
那个地方。
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那个他恨过、怨过、又忘不掉的地方。
“现在?”他问。
玉衡点点头。
“现在。”
承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国师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我不能陪你们去了。”他说,“王都有事,我得先走。”
玉衡看向他。
国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玉衡。”他说。
“师叔。”
国师看着他,目光很深,很复杂。
“你长大了。”他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玉衡点点头。
国师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重婴和承华。
“保护好他。”他说,“否则……”
他没有说完,可他的意思,谁都懂。
重婴点头:“我知道。”
承华也点头:“我会的。”
国师最后看了玉衡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雾气里。
很快,他的背影就看不见了。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站在那块石碑旁边。
月光静静地照着。
风吹过,石碑上的字,被吹得干干净净。
“走吧。”玉衡说。
承华点点头,牵着玉衡的手,往前走。
重婴走在另一边。
三个人,走进北凉。
走进一个未知的地方。
走进一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未来。
可他们没有回头。
因为有人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