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重婴到的时候,木屋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玉衡,也不是那个自称殷冥的人。
是一个孩子。
看起来比玉衡小一点,但也有6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门槛前,仰着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重婴走过去,那孩子转过头来。
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是山间的泉,清澈见底。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让重婴想起玉衡。
“你是谁?”重婴问。
那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警惕。
“你是谁?”他反问。
重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叫重婴。”他说,“来找玉衡的。”
那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认识我哥哥?”
重婴怔住。
哥哥?
玉衡的弟弟?
那个在神界的玉玑?
“你是……玉玑?”他问。
那孩子点点头。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
玉玑。
神后的次子,木灵君的孩子,在神界出生的那个。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来的?”他问。
玉玑低下头,没有回答。
重婴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孩子,是偷偷跑来的。
从神界,跑到凡间,跑到这燕山上,来找他的哥哥。
他从未见过面的哥哥。
重婴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人来的?”
玉玑点点头。
“神界的人知道吗?”
玉玑摇摇头。
重婴的心揪了一下。
这孩子才多大?六岁。从神界跑到凡间,这一路上有多少危险?若是被人发现,若是遇到坏人……
他不敢想下去。
“你为什么要来?”他问。
玉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是山间的泉。
可那里面,有光在动。
“我想见我哥哥。”他说,“我从来没见过他。”
重婴沉默了。
从来没见过。
异父的兄弟,一个在神界,一个在凡间。从未见过面。
可他知道有这个哥哥。
他想见他。
所以他一个人,偷偷跑来了。
“你爹知道吗?”重婴问。
玉玑低下头。
“爹爹不知道。”他说,“他不会让我来的。”
重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神后玉衍,怎么会让玉玑来?
他连自己都不能来看玉衡,怎么会让玉玑来?
若是被人发现,若是被天道知道,这孩子会受什么惩罚?
他不敢想。
“你不怕被罚吗?”他问。
玉玑抬起头,看着他。
“怕。”他说,“可我想见哥哥。”
重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玉衡站在门口,看着门槛前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玉玑身上,停住了。
玉玑也看着他。
两个兄弟,一个七八岁,一个六岁,就这样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玉衡开口了。
“你是谁?”
玉玑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是……”他顿了顿,“我是玉玑。”
玉衡愣住了。
玉玑?
那个名字,他听过。
师叔说过,他有一个弟弟,在神界,叫玉玑。
可他从没见过。
“你是……我弟弟?”他问。
玉玑点点头。
玉衡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惊讶?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
重婴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扇门,慢慢打开了。
玉衡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他说。
玉玑走进去。
重婴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屋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
兄弟相见。
从未见过面的兄弟,终于见面了。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面,会带来什么。
他跟着走进去。
玉衡坐在床边,玉玑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重婴在门口站着,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玉衡开口了。
“你怎么来的?”
玉玑低下头。
“我自己来的。”
“从神界?”
“嗯。”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
“危险吗?”
玉玑摇摇头。
“不危险。”
玉衡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骗我。”
玉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可那里面,有泪光在动。
“有一点危险。”他说,“可我想见你。”
玉衡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像重婴揉他那样。
玉玑愣住了。
他从未被人这样揉过头发。
在神界,他是神子,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没有人敢这样碰他。
可眼前这个人,他的哥哥,就这样揉着他的头发,很轻,很柔,像是在揉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哥哥。”他喊了一声。
玉衡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你哥哥。”他说,声音很轻。
玉玑愣住了。
“为什么?”
玉衡没有回答。
重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知道玉衡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是火灵君的孩子,在凡间出生,被留在凡间。
而玉玑是木灵君的孩子,在神界出生,被带回神界。
他们是兄弟,异父的兄弟。
可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你是。”玉玑说,声音很认真,“你是我哥哥。爹爹说过,我有一个哥哥,在凡间,叫玉衡。”
玉衡抬起头,看着他。
“你爹爹……他跟你提过我?”
玉玑点点头。
“他经常提。”他说,“他说我哥哥很厉害,很漂亮,眼睛很黑很亮,和我一样。”
玉衡怔住了。
和他一样?
他的眼睛,和他一样?
他低头看着玉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是山间的泉。
可那眼底深处,有光在动。
和他一模一样。
“他还说什么?”他问。
玉玑想了想,说:“他说他很想你。”
玉衡的心猛地一抽。
很想他。
他的爹爹,那个从未见过的人,很想他。
“可他从来不来。”他说,声音有些涩。
玉玑低下头。
“他来不了。”他说,“他跟我说过,他来不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玉衡沉默。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共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天道注视之下。他若是来,只会给玉衡招来更大的祸患。
可他多想告诉他,他知道。
他知道爹爹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玉玑。”他喊他。
玉玑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回去?”
玉玑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想回去。”
玉衡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得回去。”他说,“你在这里,会被发现的。”
玉玑低下头,没有说话。
玉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蹲下。
就像重婴对他那样。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他说,声音很轻,“可你不能留在这里。你得回去,好好活着。等以后……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面。”
玉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哥哥。”他喊他,声音带着哭腔。
玉衡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你是神子,不能哭。”
玉玑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重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他自己。
想起了他等的那一万年。
想起了那些同生共死的瞬间。
想起了玉衡答应他的时候,红着脸,点点头。
可眼前这个玉衡,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
可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要保护弟弟,知道让他回去,知道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哪怕他也很想他留下。
哪怕他也很想有一个弟弟陪在身边。
哪怕他也很想……不再一个人。
“重婴。”玉衡忽然喊他。
重婴回过神:“嗯?”
玉衡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能送他回去吗?”
重婴愣住了。
送玉玑回神界?
他不能去神界。他是偷着下凡的,若是回去,被人发现,只会给玉衡招来祸患。
可他看着玉衡那双眼睛,那双那么黑那么深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他顿了顿,“我试试。”
玉衡点点头。
玉玑看着他,又看看重婴,忽然问:“你是谁?”
重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叫重婴。”他说,“你哥哥的朋友。”
玉玑想了想,问:“你喜欢我哥哥吗?”
重婴怔住了。
这个问题,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嘴里问出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玉衡也愣住了,看着玉玑,耳朵尖悄悄红了。
玉玑看着他们两个,又看看玉衡那微微发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你喜欢他。”他说,语气笃定。
重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那我把我哥哥交给你了。”他说,“你要保护好他。”
重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
这孩子,才多大?就知道保护哥哥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保护他。”
玉玑点点头,又转身走到玉衡面前。
“哥哥,我走了。”他说,“我会再来的。”
玉衡看着他,目光很深。
“别来了。”他说,“太危险。”
玉玑摇摇头。
“我会来的。”他说,“等你长大了,我就来。”
玉衡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一次,揉得很轻,很慢。
像是要把这一刻,记住一辈子。
“好。”他说,“我等你。”
玉玑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重婴。”他喊他。
重婴走过去。
玉玑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要说话算话。”他说,“保护好我哥哥。”
重婴笑了。
“一定。”
玉玑点点头,然后走进雾气中。
重婴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焦林深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玉衡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他很像我。”他说。
重婴侧过头看他。
“哪里像?”
玉衡想了想,说:“眼睛。”
重婴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底。
和玉玑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明明不一样。
可那眼底深处,有一样的东西。
是倔强,是坚韧,是不肯认输。
“像。”他说,“很像。”
玉衡抬起头,看着他。
“重婴。”
“嗯?”
“谢谢你。”
重婴愣住了。
“谢我什么?”
玉衡看着他,目光静静的。
“谢谢你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回去。”
重婴沉默了。
他明白玉衡的意思。
他没有问玉玑,为什么要回去。没有问他,神界是什么样子。没有问他,爹爹过得好不好。
因为问了,玉玑就会想,会难过。
而他不想让弟弟难过。
哪怕他自己,也很难过。
“不用谢。”重婴说,声音很轻,“他是你弟弟。”
玉衡低下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雾气慢慢散去,看着阳光慢慢照进来,看着那棵烧焦的老树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重婴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玉衡真的见到他爹爹,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今天这样,忍着眼泪,让他回去吗?
还是会上前,抱住他,喊一声“爹爹”?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他会陪着他。
无论那一天,是什么样子。
(第八章 完 约192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