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重婴又来了。
这一次,玉衡没有坐在门槛上。
重婴走到木屋前,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玉衡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玉衡?”重婴唤了一声。
玉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重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玉衡手里拿着那块青玉,就是昨天给他看过的那块。他正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一下,一下,很慢。
“怎么了?”重婴问。
玉衡没有回答。
重婴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快。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过了很久,玉衡开口了。
“师叔昨天走了。”他说。
重婴一愣。
“走了?去哪里?”
“不知道。”玉衡说,“他说他要回北凉,很久才能再来。”
重婴沉默。
北凉国师是北凉王族的人,自然不能一直守在这燕山上。他有他的事,他的职责,他的使命。
可这个孩子怎么办?
他才七八岁,一个人住在这山上。有人送饭,有人照看,可那些人,不过是受国师所托,来来去去,不会陪他说话,不会给他讲故事,不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坐在他身边。
重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把那块玉拿出来。
因为他在想他的爹爹。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你想他吗?”重婴问。
玉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摩挲着那块玉。
重婴看着那块玉,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块玉,”他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玉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玉递给他。
重婴接过来,仔细端详。
很普通的青玉,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衡”字。他把玉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有字。
很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重婴眯起眼,凑到光线下仔细看。
那几个字是:吾儿玉衡。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
吾儿玉衡。
这是神后亲笔刻的。
在他把玉衡留在凡间的时候,在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刻了这块玉,留给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玉衡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长大。他只知道,他要给这个孩子留一样东西,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爱他。
哪怕那个人,永远不能来看他。
重婴把玉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玉衡手心。
“这是你爹爹留给你的。”他说,“他刻这个字的时候,一定很想你。”
玉衡低头看着那块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见过他吗?”
重婴一怔。
“谁?”
“我爹爹。”
重婴沉默了。
他见过吗?
他当然见过。在神界,无数次。神后玉衍,站在灵君身侧,端庄华贵,接受众神朝拜。他们曾远远地对视过,也曾近近地交谈过。在玉衡答应他的那一天,神后也在场,看着他们许下道侣契约,目光复杂。
可他怎么跟玉衡说?
说他见过?说他在神界天天都能见到?说那个人高高在上,却不能来看他一眼?
“我……”他顿了顿,“我见过。”
玉衡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长什么样?”
重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个孩子,连自己爹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重婴想了想,“他长得很漂亮。”
玉衡眨了眨眼。
“比你那个道侣还漂亮吗?”
重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一样。”他说,“你爹爹是那种……很端庄的漂亮。他站在那里,你一看就知道,他是神后。”
玉衡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喜欢笑吗?”
重婴想了想。
神后喜欢笑吗?
他在神界见过玉衍那么多次,很少看到他笑。他总是淡淡的,端庄的,疏离的。只有在看向某处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情。
可那某处,是哪里?
是他远在凡间的孩子吗?
“他……”重婴斟酌着措辞,“他不太笑。可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喜欢笑,是没办法笑。”
玉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
“为什么没办法?”
重婴沉默。
他该怎么解释?说他是神后,是五位灵君的共妻,在天道之下身不由己?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天道注视之下,连笑都不能随便笑?
“因为他是神后。”他说,“神后有很多规矩,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玉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他开心吗?”
重婴愣住了。
开心吗?
神后玉衍,开心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神界,所有人都觉得神后是尊贵的,荣耀的,无所不能的。可没有人问过他,你开心吗?
他每天要应付五位灵君,要处理神界琐事,要维持那副端庄华贵的模样。他的孩子,一个在凡间,一个在神界,却不能相见。
他开心吗?
“我不知道。”重婴说,声音有些涩,“可我猜,他不是很开心。”
玉衡低下头,看着那块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重婴。
“那你能帮我带句话给他吗?”
重婴的心猛地一抽。
“什么话?”
玉衡想了想,说:“就说……我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重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是泪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疼得厉害。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帮你带。”
玉衡点点头,又把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回枕头底下。
重婴看着他做这些,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他想去神界。
他想去找神后,告诉他,你的孩子很好,他很想你,他让我带话给你。
可他不能去。
他是偷着下凡的。若是被神界发现,他自己倒没什么,只怕会给玉衡招来祸患。
“重婴。”玉衡忽然喊他。
重婴回过神:“嗯?”
玉衡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那个道侣,”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重婴愣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玉衡。
和眼前这个孩子,同一个名字。
“他……”重婴顿了顿,“他也叫玉衡。”
玉衡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跟我一样?”
“嗯,跟你一样。”
玉衡想了想,问:“那他长得像我吗?”
重婴看着他,忽然笑了。
“像。”他说,“很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玉衡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重婴。
“那你看着我,”他说,“会不会想他?”
重婴怔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他来这里,是因为玉衡是他的道侣,是他等了一万年的人。可眼前这个孩子,和那个玉衡,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同一个魂魄,可那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玉衡,会脸红,会生气,会在他标记的时候轻轻颤抖。那个玉衡,会红着眼睛问他“世上坤泽千千万万,难不成都要被人圈养”,会在他许下道侣契约的时候红着脸点头。
眼前这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可他的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么静,那么深,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底。
“会。”重婴说,声音很轻,“我看着你,就会想他。”
玉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玉衡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都亮堂堂的。
玉衡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他。
“那你明天还来吗?”
重婴笑了。
“来。”
玉衡点点头,然后走出门去,坐在门槛上,拿起那根树枝,又开始在地上划。
重婴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去。
这一次,他划的不是字,也不是小人。
是一块玉。
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衍”。
重婴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
这个孩子,每天都在划这个字。
他在划他爹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可他才七八岁,怎么会知道,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哪怕他划一万遍,那个名字也会刻在他心里。
因为他爹爹,是他这辈子最想见的人。
重婴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那棵烧焦的老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有一个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来看他。
他每天都在划那个名字,等着有一天,能见到那个人。
重婴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玉衡真的见到他爹爹,会是什么样子?
会哭吗?会笑吗?会冲上去抱住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他会在那一天,陪在他身边。
无论他记不记得自己。
无论他是不是那个答应了他的玉衡。
他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