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千山暮雪

听说那日的西荒，下了好大一场雪，埋葬了知鹤那几万年来的残缺。

　　大概是旷野的风太急，耳畔传来了不知从何地来的喧嚣声。记忆回到了幼时，那个父母还都在的年纪。承欢膝下，很好的年华，那时的知鹤常常为一些小事缠着母亲哭鼻子。

　　譬如族中谁家顽劣的孩童拽疼了娘亲为她新编的辫子，又或许是不小心磕破了膝盖，哭的昏天抢地地钻到母亲怀里求着安慰。

　　一帧帧一幕幕，都构成了永生值得的回忆。

　　天真的她坐在父亲膝盖上，乖巧地看着母亲为她处理手上因跑的太急而磕破的伤。

　　“娘亲，我好疼呀！”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小知鹤呀，以后有很多比这更疼百倍的苦楚，那你可怎么办呀！”

　　知鹤撇了撇嘴，小小的她又怎会理解这句话呢？

　　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渐渐将知鹤残破的身躯掩盖，她大概是命不久矣了。

　　娘亲，你说的果真没错，这世上真的有很多苦楚比凌迟刮骨还要疼痛。前不久她像往日一样来布雨，谁知闯入了一处上古秘境，惊扰了里面的凶兽穷奇。一路追一路逃，知鹤不过是神女修为，又怎会是它的对手？

　　胸口被贯穿的那一刻可真疼啊，一颗心就那样被它剜了出来，随后被狠狠丢在一旁。

　　知鹤的心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她原以为自己会立刻元神消亡，彻底消失在这四海八荒之内。可是她竟还有一些时间，若是谁能在这时发现她，将她送往太晨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暗自讥笑自己，怎么又不争气地想到了那个人。听闻他和青丘的那位新婚燕尔，哪里会想到这遥远的西荒还有一个曾与他有过几万年相处的女子呢？

　　浑身没一处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她满心悲凉，难道只能在这里静静等待着死亡？好歹她也是上古神祇的后裔，灵鹤一族的公主，难道还要曝尸荒野，任由那些猛兽撕扯！

　　知鹤好恨，可又想到自己前几万年因为受到帝君的看护，胡作非为地闯了很多祸事，如今也算是天命如此吧。只是可怜她那玉如，怕是不知要到何日才能知晓她的故去。

　　知鹤的眼睛流了一滴泪。

　　无比晶莹的液体，滚落成珠，自那张秀雅无双的脸庞滑落。天地瞬时遥远，万物顿时消失。只剩下眼前的那张脸，一滴泪，哀决浮生。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生命的尽头一般想起的都是亲近之人，而知鹤想起的却是一个她只有几面之缘的神尊——上始元尊，以及她口中那个早已身归混沌的天欢女君。

　　那是知鹤两万岁的生辰，多年避世不出的上始元尊竟破天荒来到了太晨宫来为她庆祝生辰。她一身素衣，清冷出尘教人看到她只想得出四个字：冰魂雪魄。

　　“这就是那个避世不出，隐遁于四海八荒之外的上始元尊浅离？”

　　宴席间有人窃窃私语，知鹤恰好听到。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平日里与浅离并不相识，也与她无亲无故，为何会突然来参加她的生辰礼呢？

　　“你母亲乃是我最好的挚友，当年若不是你父母早把你托付给东华，我早就将你养在我的膝下了”

　　浅离神尊坐在了知鹤旁边的位子，还轻柔地抚摸她的发鬓：“东华虽好，可到底是个男人，平日里很多事情都不能想到，若是有什么女儿家的心里话想要和我说，可以来上清宫找我。”

　　知鹤心中不以为意，这些年来天宫这些人对她的评价是怎样的，她不是不知道。不过，那也是万不得已才做出的事情。四海八荒之内天宫算是极其繁盛之地，尔虞我诈数不胜数。虽然知鹤长在太晨宫，说到底还是一个无人仰仗的孤女，要想不被人看清，就只能佯装作嚣张跋扈的模样。

　　实际上，她也不过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也想要承欢父母膝下，而不是这样寄人篱下。

　　“你，是否红鸾星动？”

　　浅离冷不丁地问起，知鹤拿着酒盏的手一抖，打湿了桌案。

　　“元尊此话何意？”

　　知鹤觉得自己的心思虽然天宫很多人都知晓，可上始元尊乃在方外之地，她是万万没想到上始元尊竟也有所耳闻。

　　心事被看穿，知鹤有些忐忑：“知鹤尚且年幼，又何谈动情一说？”

　　到底还是女儿家，自己这样直白地问出来确实让她有些下不来台。浅离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你可曾听闻天欢女君这个名讳？”

　　天欢女君？这四海八荒能称得上女君的无非就是已经羽化的少绾尊神和瑶光上神了，其他的倒也未曾听说。

　　知鹤摇了摇头，如实回答：“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知是何等人物能称得上一代女君？”

　　“我曾有幸与天欢女君一同征战过魔族，倒也是与她的交情不错。不过，她却是深陷执念，如今不得法。”

　　原来，天欢女君曾是名动四海八荒的女战神，曾经上清仙境的女君。她和瑶光上神和少绾尊神一样，都是出色至极的女子。

　　天昊战神乃是天欢女君的父亲，由于是上古之时就诞生的神，平日里就随母神到处征战平定四方。天欢女君还年幼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又分不出时间来看顾她，只得将天欢交给他最信任的属下——冥夜上神。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缘分千重，就这样，两人情愫暗生。

　　知鹤听到这里，神色有些黯然，自己也是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太晨宫，为何帝君对她如此冷淡？

　　　“那冥夜上神和天欢女君如此钟情对方，想来后来皆为鸳盟也定是四海八荒的一段佳话咯。”

　　浅离握着杯子的手一紧，语气有些低沉：“我们都是这样想的，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天昊战神后来身归混沌，天欢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上清之主，整个南荒在她的治理之下欣欣向荣，大有升平之相。冥夜上神则是掌管了一方军士，为天欢女君安定南荒境内各个部族时不时挑起的纷乱。

　　当时的四海八荒，都知晓二人是一对爱侣，择日定会成婚。日后，千年万年的走在一起，互为扶持。

　　那年，天欢女君不过八万岁，魔族突然来袭。冥夜上神中了他们事先设计好的陷阱，中了弑神箭，掉入一方水渊之内，生死未卜。天欢女君心系爱郎，也一同跳入了那水渊之内。后神族派人来寻，将重伤的天欢女君带回了上清仙境。

　　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冥夜上神竟带回来了个蚌女，而天欢女君还尚在昏迷当中，生死不明。原本天昊战神麾下的部将颇有微词，扬言冥夜上神忘恩负义，轻慢了天欢女君，还责令让他送走那个来历不明的蚌女。

　　事情就是在那里发生了改变，冥夜上神不仅没有将那个蚌女送走，还要娶她为妻，二人俨然一对爱侣。天欢女君一昏迷就是几百年，再次醒来，冥夜上神早已结为夫妻，整个上清仙域都有他们的故事。

　　其实，上清仙域的很多人只是在等一个契机，在等天欢女君醒来的那一天。

　　果不其然，天欢女君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与冥夜上神在上清仙域战了几天几夜。后来，就是腾蛇一族尽数被魔族屠杀，原因不明。至于冥夜上神和天欢女君，谁也不知他们的结局。或许身归混沌，或许隐居世外。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浅离不期然说出这样一句诗，知鹤在心里对出了下一句。这个故事着实令人惋惜，曾经那样恩爱的一对璧人，落得了那样的结局。

　　最后他们会如何呢？是从此形同陌路，死生不见，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呢？这些他们都不得而知，早就消失在了岁月的尘埃之中。

　　“冥夜上神和天欢女君我曾亲眼见过，可真的是一对十分登对的爱侣。可是最后，冥夜上神还是变了心，将天欢女君伤得至深。所以情爱这东西，最是要慎重三思。”

　　这话意有所指，知鹤怎会听不出来？

　　情爱这东西，需要慎重三思啊。原来，很多很多年前，已经有人提点过她了。可是，又怎么是她想要抽身就能抽身的呢？

　　身体越来越凉，眼皮也越来越重，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

　　按照神族的年龄，她还只是一个正当风华的姑娘，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来欣赏这四海八荒的大好风华，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地上。

　　不甘心啊，还是不甘心。知鹤不甘心就这样孤零零的死去，可是又想这样离去，这样就可以早日与父母团聚。

　　神生漫长，有些坚持，有些依恋，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不可理解的，可是异常珍贵的。

　　对于知鹤而言，她最不可舍弃的就是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轻易折腰。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在想什么？

　　这一刻，她是否想到了父母模糊的脸庞？是否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在太晨宫里笑着的娇俏的姑娘？是否想起了那个曾经深深地眷恋着的人？

　　这一切，除了知鹤自己，没有人知道。

　　永远也没有。

　　风停了，雪止了，天晴了，故人也去了远方。似乎有谁急切的寻找着什么，呼喊声在旷野一遍遍回响，却一无回应。

作者

作者补了一些知鹤前世的坑。我喜欢女宝，也喜欢天欢，不喜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