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我的人生是从一片黑暗开始,又在另一片黑暗里结束的
前一段黑暗,是我心甘情愿沉溺的梦;后一段黑暗,是他走后,世界留给我的唯一模样
我叫许岁安,我曾经有个爱人,他叫贝贝,他死在了我们最相爱的那一年,而我,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也永远失去了看见光的能力
我和贝贝的相遇,一点都不美好,甚至带着针尖似的疼。那年我二十岁,家道中落,父亲重病,母亲早逝,只有一个比我一些的妹妹江楠楠,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
我在酒吧打工,被难缠的客人刁难,是贝贝伸手把我拉到了他身后
他很高,肩背宽阔,站在我面前时,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冷冽的磁性,可他的那张脸,确是那样的温柔:“我的人,别碰。”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他是众星捧月的少爷,而我是泥里挣扎的蝼蚁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偶然的解围,可他却缠上了我
他会在我下班的路口等我,会把温热的粥放在我手里,会在我父亲病危交不起医药费时,默默把支票放在我的床头
我抗拒过,争吵过,甚至把他递来的东西摔在地上,我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他只是弯腰捡起碎片,指尖被划破了也不在意,看着我说:“许岁安,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喜欢你。”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他的喜欢,像滚烫的烙铁,狠狠印在我冰冷的生命里,避无可避
我们就这样纠缠在一起,没有名分,没有未来,却藏着无数细碎又滚烫的幸福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带我出去吃饭,都会提前跟老板叮嘱三遍;会在冬夜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热;会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亲手种我喜欢的小雏菊,说等花开了,就当是我们的婚礼
那段日子,我们挤在不足五十平的小房子里,没有昂贵的家具,却有他煮的热汤,有他睡前落在我发顶的吻,有深夜里相拥着说悄悄话的温柔
他总喜欢从身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轻声说以后要带我去见他的家人,让他们认可我,要带我去看海边的日出,要给我买带落地窗的房子,要让我再也不用受一点苦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哪怕全世界都与我们为敌,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妹妹楠楠每次来,都会看着我们相视而笑的模样悄悄叹气,她说哥,你们真好,好得让人心疼
那时候的甜,是真的甜,就连天上下的雨,都让人感到腻的慌
是清晨一起挤在小厨房做早餐的烟火气,是傍晚手牵手在巷子里散步的悠闲,是他加班晚归时,我留的那盏灯,是我生病时,他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的慌张
我们把所有的苦,都熬成了裹着蜜的糖,以为只要足够相爱,就能熬过所有寒冬
可甜终究是短暂的,虐痛才是贯穿始终的底色
贝贝的家人发现了我们的事,派人来找我,给我钱,让我离开他
我没要,我以为我能扛住,可贝贝却为了我,和家里彻底决裂,被断了所有经济来源,从高高在上的少爷,变成了要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不再穿昂贵的西装,不再出入原本属于他的摩天大楼,而是每天跑来跑去,谈项目,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
我看着他心疼,他却揉着我的头发说:“没事,我能养你,以后我们会有小家,有窗,有花,还有你。”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我们依旧守着那间小房子,守着那些残存的幸福,等着苦尽甘来的那天
他依旧会在睡前给我读故事,会在雏菊花开时摘下一朵别在我的耳边,会抱着我说,再等等,再等一等,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可命运从来都不肯放过我们
那天是雨天,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雨水是苦涩的
贝贝要去外地谈一个项目,那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出门前他抱了我很久,在我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眉眼,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看海,去看我们说好的日出。”我笑着蹭了蹭他的掌心,挥手送他出门
却没想到,这一送,就是永别
他出了车祸,雨天路滑,为了躲避横穿马路的老人,车子撞在了护栏上,油箱爆炸,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疯了一样往医院跑,雨水混着泪水糊满了我的脸,我跑掉了鞋子,膝盖磕破了也感觉不到疼
我冲进医院,看到的只是一块盖着白布的担架,白布下面,是我再也抱不到、吻不到的贝贝,是那个说要陪我看海、陪我一辈子的人。
我不敢掀,我不敢看
我跪在地上,抓着医生的白大褂,一遍一遍地哭喊:“他呢?我的他呢?你们骗我,他说过要回来陪我看海的,他说过要给我种一辈子雏菊的……”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妹妹楠楠和她刚结完婚的丈夫徐三石,在我身后哭着扶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那一天,我的眼睛无时无刻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眼球,眼前的光线一点点消失,从模糊到漆黑,最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暗
那是的我慌了,我伸手乱摸,想抓住贝贝的温度,想再看一眼他的脸,可我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哥!哥你怎么了?你看着我啊!”
我瞎了
在贝贝离开我的那一刻,我的眼睛,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医生说我是突发性失明,因为极度的悲伤和刺激,视神经萎缩,再也治不好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喜欢雨天了
自此,我住在妹妹和妹夫徐三石的家里,他们对我很好,好到小心翼翼,好到让我愧疚
江楠楠会每天给我读报纸,喂我吃饭,扶我在阳台晒太阳,会轻声跟我讲以前我和贝贝一起种的雏菊,说花开得依旧很好;徐三石会把家里的棱角都包起来,怕我撞到,会特意在我常坐的地方,点上贝贝最喜欢的雪松味香薰,说这样我能安心一点
可我永远活在有贝贝的回忆里
我能清晰地想起他抱着我时的力度,想起他吻我时温柔的触感,想起他在阳台种雏菊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说要带我看海时眼里的光
我会在深夜里惊醒,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那里永远是空的,冷的,没有一丝我贪恋的温度
我常常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对着窗外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妹妹以为我在晒太阳,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在回忆那些短暂又珍贵的幸福
我看不见阳光,看不见花开,看不见世间所有的美好,我的眼里,心里,只剩下贝贝的笑脸,和他离开时,那场浇灭一切希望的倾盆大雨
他们说,be美学是爱而不得,是生离死别,是遗憾到骨子里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懂到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我和贝贝,有过最甜的时光,有过最真的幸福,却也被命运虐得撕心裂肺
最后
他葬身火海,我永坠黑夜
他走了
走前带走了我的光,我的眼和我的整个世界
现在的我
能听得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得到妹妹和妹夫轻声的交谈,能闻得到饭菜的香气,可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笑时眼角的弧度,看不见他为我奔波时疲惫的模样,看不见我们曾经约定好的,那片蔚蓝的海,看不见那束他要送给我的,开得正好的雏菊
有人问过我
后悔吗?
后悔爱上他
后悔接受这段万劫不复的感情
我回答
我从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奔向那场短暂又绚烂的梦,奔向那些藏在苦难里的、独属于我们的幸福
哪怕结局是他死,我盲
哪怕我们被虐得遍体鳞伤
哪怕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抱着回忆度过余生
风又吹来了,我抬手摸向空气,好像能触碰到他温热的指尖,好像又闻到了阳台雏菊的清香
贝贝,你看,我看不见了
可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记得我们所有的幸福
你在天上,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别怕,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这黑暗太长了,我想让你牵着我的手,再带我走一次,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就像我们在小阳台上相拥时那样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