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流传,有一奇人，眼瞎,身体多病,但精通八卦之象,行动迅捷,全然不像一体弱多病之人。坊间所传,神乎其神。但无人一睹其真容

说书人一敲醒木,故作神秘,用折扇一点听众,只道:这好巧不巧,在下曾有幸见过。”

众人哗然,一时议论纷纷,“诸位,诸位,”说书人颇自得道“此人一表人才,武功高强。那一夜,白衣翩翩,如神仙下凡,实在饱眼福”

听众中,有一人分外显眼,腰挂玉佩,头戴银簪,身着绫段。他待众人散去,他将二两碎银交付于说书人。说书人一顿,“原来是郑大公子,失敬失敬.”这所谓的郑大公子便是郑南意,传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又颇有恶贯之相。说书人上下打量这郑大公子,却不似传说中那般,只觉其仪表堂堂.若非他身腰间所挂“南意”王佩,便会认成京城某位声名显赫的贵人。

郑南意凑近耳语:“这奇人,姓李么?”

说书人汗颜,揣起银子,道:“在下只一睹过芳容,姓甚名谁,家居何方,小人统统不知。”

郑南意皱眉,掏出画像,“这么说,你应该记得吧。”

说书人含糊两声“正是,正是”匆匆转身离去。

郑南意死盯着面前端坐的人,已盯了一个多时辰。

“你真叫李舟年?”

名为李舟年的人放下茶杯,道:“在下确叫李舟年,无半分作假。”

郑南意上下打量,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极其坚定:“这是几?”

“啧,我真是瞎子,看不见,郑大公子何必这样。”

“真看不见啊……”郑南意若有所思

“嗯,不仅瞎,还体弱多病呢”李舟年两手一摊,说道

“瞎子,白衣…你肯定会武功!”

李舟年手一抖,险未握住茶杯,停顿良久,才悠然道:“郑公子，你被骗了。那说书人信口胡诌的你也信?”

“本少爷怎会…”

“那个说书的,名赵清河。这个人呢,颇有文采,只是这个落榜多次,就不考了,转行当起了说书的,平时就讲些胡诌的人,专门骗你这种人傻钱多的少爷。”

郑南意一口气没喘上来,欲找赵清河算账,却被李舟年拉住了袖子。

“几两银子而已,郑公子不会如此小气吧。况且啊,他这人,穷得很,估摸着没钱吃饭了。”李舟年掐掐手指道

郑南意顿住,没了脾气。他把画卷一扔,悠然道:“吃饭！尘事纷纷，最后不吃饭不还是要饿死。”随后潇洒离去。李舟年连连点头,喃喃:“是该吃饭了……”

房门正开,正午太阳高悬,李舟年无神的瞳孔,映射了一抹阳光

李舟年在床边摸索,忽然一个包袱砸进怀里。

“你的包袱.”扔包袱者惜字如金。

李舟年侧耳听着声音,又歪头思索良久,恍然大悟般:“陈周?”

对面依旧沉默。李舟年不在意,自顾自说:“我准备回家,麻烦让你家郑大公子送我回去。”

“好.”陈周又挤出一个字

陈周简单的汇报了李舟年的话,大概是“客人,回家,要少爷送他”

郑南意几乎跳起来,在房内听周洵絮叨两个时辰之久,早已按捺不住。匆匆道:“娘,好巧不巧,孩儿呢就先行告退。

“慢着,李公子乃我府恩人,万不可怠慢,路上备点水果,清枝,去备点糕点。马车也用上乘马车……”周洵又道。

“好,娘,孩儿告辞。”郑南意拱手,便迅速离去。

李舟年摸摸马颈,“是匹好马,嗯,路上要买只狗。”

郑南意在一旁,看着他抬头又低头,一会眯眯眼,来回踱步。

“走啦!”

李舟年抬头转向郑南意,郑南意看向李舟年。

自那日娘亲带他回来时,郑南意便提高警惕.

不知籍贯,不知年龄,不知住处,连姓名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若是普通人也好,可他偏偏是个瞎子,没有半点武功,却救下了周洵。可他偏偏杀死了连陈周都无力抵抗武林高手。

若说他在隐藏武功,可他确是体弱多病,甚命不久矣,连柄剑都提不起来。可他也并无恶贯之相,反而温和有礼。

待上马车后,郑南意的思绪一刻不停。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李舟年微微笑，道:“我先吧。”郑南意看看他,双眼无神,但那双眼睛后面,郑南意感到了一种置于尘世之外的淡然。

“我儿时大病一场,便没了记忆。我无父无母,在世上倒了无牵挂,我的生辰、岁数,都不记得。你找大夫来把过我的脉,我确有绝症,命不久矣。只不过几年前曾遇二人,用医术和灵药为我吊了一口气。

“我这条命呢,既是他们给的,自然要好好活一阵。有一个小村,没有什么特别的,阳光很好,往东不足二十里,便是大海。我呢,用十两银子托村民为我开垦了一小块地。种土豆,嗯,因为好吃。”

“打住,你不是看不见吗?怎么打理地?”

“听我慢慢说嘛。”李丹年有点嗔怪他打断自己

“我起先并不知屋内的陈设,菜地在哪,如何浇水,更是不知。我便在门前放二两银子,又托人写块木板。一两呢恳请好心人施舍一口饭,另外一两,便是为菜地浇一下水。

“半年吧,又或许三两个月,那二人游历归来,我才知道,土豆早枯死了,

有人给我饭,但没人愿意照顾我的土豆。”李舟年有点委屈地撇撇嘴

“所以,你能给我买只狗吗?”

“凭什么?

“凭我给你讲了这么多.”李舟年笑笑

郑南意语噎,愤愤叫停马车,带着一股劲下了车。自顾自前行

李舟年的声音越来越远:“郑公子,有劳,有劳。”

路边空旷,并无市井。郑南意一头扎进山林,这转转,那看看,一直待到夕阳落山。模糊中隐约看见道边有一团东西蠕动,形似狗.郑南意大喜过望,上前掳起那一团毛乎乎的东西,兴冲冲回到马车

天色已晚,李舟年并未睡,在一旁吃着糕点。

郑南意将那一团挣扎的东西塞进李舟年怀里,那东西挣扎几下,竟在李舟年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倒是好狗.”李舟年摸摸这狗的耳朵

“你养狗干嘛?”

“这,独自生活,总要有陪伴的。”

“想不到你这样的人还要陪。”

“嗯,做公子居然还要吃饭。”李丹年笑得开心

郑南意颇累,便不愿同他贫嘴。于是细细地端详起李舟年。

他觉得李舟年这种人很可怕。永远看不懂他的内心,他的想法。

郑南意打个寒颤,又细看李舟年几眼,浑浑噩噩的入睡了。

再睁眼时,林子颇多,时不时不传来鸡鸣,茅屋隐隐可见,想必离京已远。郑南意伸伸懒腰,转头看见李舟年正在逗狗。

李舟年停下手,摸索着抱起小灰狗,说道:“郑大公子,我们到了。”

郑南意含糊地嗯一声,向李舟年伸出手,等了一会,不见回应。他上下晃了

晃,不耐烦说:“走啊。”李舟年困惑地摇摇头“你扶一下我,我要摔了,便

缠上你们郑府。

郑南意猛然念起李舟年眼盲,心生惭愧,于是将其小心送下车。

李丹年把小灰狗放在地上,从袖里掏出一布包放在狗面前,又把小灰狗抱起耳语几句。小灰狗晃着尾巴跑向村里。李舟年喊:“郑大公子,跟上狗。”

于是郑南意拉起李舟年向前赶。

“看不出来你轻功还挺不错的。”

“人在江湖行,总得要保命。”李舟年笑笑。

郑南意还想说点什么,被灰狗响亮的一声打断。

“想必到了,郑公子。”李舟年拍拍土,说道。

眼前,一破茅屋,门口还有块枯死的菜地。“砸!”门掉了,砸在了郑南意脚上。

不痛,只是沾了一身土。“这是你家?”

李舟年摸摸门框道:“正是,正是。

郑南意捂着口鼻踱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