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祈衫瘫倒在地,一身修为尽数溃散,只剩微弱喘息,眼底翻涌着不甘的血色。周厉收回凝在指尖的灵力,周身战威缓缓收敛,那股震慑山河的凛冽气场一层层褪去,只余下单薄素衣衬着的苍白身形。
方才硬接邪力、催动本源的后劲轰然涌来,脏腑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眼前短暂泛起一层浅淡黑翳。他悄悄将手背至身后,死死攥紧,压下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唇间压抑的腥甜被反复吞咽,不留半分破绽。
千里渊崖之上,一抹绯色身影踏雾而来。漫妖衣袂轻扬,避开满地煞气碎雾,缓步走到周厉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凤祈衫,而后落向身侧之人隐有疲态的侧脸。
“我早说过,他不过是台前弃子。”漫妖声线清冷,裹挟着渊底亘古不散的寒意,“真正布下千年大局的仙门长老、隐世世家,藏在九天云海秘境,从不踏足凡尘,借着天道规矩暗中收割气运,借渊祸铲除异己。”
周厉微微颔首,视线锁定方才流光消失的远山云隙,眸底沉凝如寒潭:“方才窥探的气息,共有三道,修为深不可测,刻意隐匿本源,应当便是幕后之人派来探查动静的眼线。”
“他们清楚你寿元将近,内伤缠身,故意拖延,耗光你的气力,等你油尽灯枯,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无人再能阻拦他们的谋划。”漫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绯色衣袖下,藏着她千年难以平复的师门血仇,“你一味独自硬闯,迟早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周厉沉默片刻,晚风掀起他素白衣角,内里藏着数不清的神魂裂痕。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可契约在前,承诺在前,浣溪小院里那个一无所知、静静等候他归家的少女,是他唯一不能退让的软肋。
“交易已定,我必须扫清所有隐患。”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一日不除幕后黑手,一日便有劫数缠上龙瑶,稳固的记忆封印,终究会被他们的外力撼动。”
漫妖侧过头,静静打量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衰败,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恨这盘困住师门千年的棋局,却也难得共情周厉千年孤守的苦楚。两人皆是困在执念里的苦人,一人求公道,一人求安稳。
“我有办法引他们现身。”漫妖抬手,掌心浮出一枚黯淡的青铜残符,纹路古老,萦绕着渊底独有的怨力,“这是当年我师父遗留的信物,承载着当年仙门合谋的证据,只要以此为饵,藏在云海秘境的人必然坐不住,会亲自现身抢夺。”
“只是此计凶险万分,秘境之中布有上古锁魂阵,专门克制战王本源,一旦踏入,你的寿元损耗会成倍加剧,或许撑不到真相大白,神魂便会先行溃散。”
她将残符递到周厉面前,直白道出代价,没有半分隐瞒,“你大可选择止步于此,放过这些陈年旧账,我依旧恪守约定,永久锁住龙瑶前尘记忆,只是世间冤屈永世无法昭雪。选择权在你。”
周厉垂眸看向那枚布满斑驳痕迹的青铜残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小院里的画面。龙瑶坐在石凳上煮茶,抬眼望向山林路口,眼底纯粹柔软,满心都是等他归来的期许。
若今日退缩,幕后势力一日不除,来日便会想方设法打破封印,唤醒龙瑶千年前血海记忆,让她坠入无尽痛苦。他辛苦维系的安稳,不过是转瞬泡影。
千年隐忍,孤身赴杀,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抬手,稳稳接过青铜残符,指尖触碰到冰凉纹路,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剩一片平静的决绝:“去云海秘境。”
漫妖望着他毫无迟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散在渊风里,满是无力:“你明明清楚,走完这一趟,你留在世间的时间会所剩无几。等到所有恩怨了结,你甚至来不及好好和她道别。”
“不必道别。”周厉淡淡开口,心底酸涩翻涌,却尽数压下,“她不知我的牺牲,便不会承受别离之痛,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结局。”
凤祈衫趴在地上,听着二人对话,嘶哑地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破碎,回荡在整片山谷:“荒唐!实在荒唐!燃尽自身换她一世懵懂,千年深情烂于尘土,世间哪有你这般愚钝之人!”
无人理会他的疯癫嘲弄。
漫妖抬手结印,渊底源源不断涌出柔和怨力,与周厉体内残存的战王本源相融,加固二人之前定下的私契,防止秘境厮杀牵动封印,惊扰远在山村的龙瑶。
“我会留守沉龙渊,稳住封印,隔绝天道窥探,不让秘境纷争波及浣溪村。”漫妖交代妥当,抬眸看向周厉,“秘境之内,我无法随你同行,一切只能靠你自己,千万保重残存神魂。”
周厉微微颔首,将青铜残符收好藏入衣襟,目光遥遥越过连绵群山,望向浣溪村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一缕微弱又温暖的牵绊轻轻落在心口,支撑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继续前行。
此刻小院之中,日头西斜,暖金色余晖铺满院落石阶。
龙瑶添了几回炭火,茶壶始终温着,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山间点心,都是往日周厉爱吃的口味。她支着下巴,望着进山的小路,神色安然恬淡,心底没有半分惶恐,只笃定他终会归来。
她看不见千山之外的血海暗局,看不见那枚承载千年冤屈的青铜残符,看不见他每往前一步,自身寿元便淡去一分。
她只守着一方小小的庭院,守着一炉温茶,静静等候属于她的归人。
渊谷雾气翻涌,周厉转身,朝着云海秘境的方向迈步远行。背影清瘦孤绝,素衣独行,身后是漫妖镇守的沉龙渊,身前是暗藏杀机的上古秘境。
一边是人间岁岁温柔,一边是永无止境的孤身劫难。
他将所有温情尽数留在远山那头的小院,余下一身残破道躯,独赴万丈深渊。
辞别漫妖,周厉孤身踏上通往云海秘境的险途。
群山层层叠叠向上绵延,越往高处走,云雾越是浓稠,天光被厚重云絮层层遮蔽,周遭气息彻底褪去人间烟火,只剩冷冽、腐朽的上古灵气,隐隐裹挟着克制战王道法的封锁之力。
每踏出一步,体内潜藏的内伤便如被细针反复穿刺,神魂飘忽不定,眼前时不时掠过短暂的昏黑。他只能靠着千年战王的坚韧意志强行稳住身形,袖中的青铜残符贴着心口,冰凉的纹路时刻提醒他此行的目的——了结千年冤屈,斩断所有能威胁龙瑶安稳的祸根。
行至云海核心,云雾骤然分开一道狭长山门,秘境入口矗立着斑驳古老的玉柱,柱身刻满锁魂符文,流转着淡淡银白微光,正是漫妖所言专门克制战王本源的上古锁魂阵。
刚跨入山门,无形的禁锢之力瞬间席卷全身。
经脉里流转的灵力骤然滞涩,神魂像是被万千丝线紧紧缠绕撕扯,原本就日渐稀薄的寿元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丝暗红血迹顺着唇角悄然滑落,转瞬又被他抬手抹去,不留痕迹。
秘境深处,三道身着素白道袍的身影缓缓自云雾中走出,气息悠远厚重,正是先前在渊边窥探的幕后眼线,亦是当年合谋构陷师门、纵容龙族覆灭的仙门长老。
为首老者手持拂尘,目光沉沉落在周厉身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战王,千年避世,本以为你会安分守己,偏要插手陈年旧账,自寻死路。”
身旁另一名长老冷笑出声:“你只剩最后一世,神魂残破,寿元将近,踏入锁魂阵便是自投罗网。交出青铜残符,从此不再过问过往,我等可留你一缕残魂,安然消散,不承受魂飞魄散之苦。”
第三人目光扫过他心口藏着残符的位置,眼底藏着贪婪:“那残符记录着我等当年所有谋划,绝不能留于世间。今日要么你主动交出,要么我们便借古阵之力,碾碎你的神魂,强夺信物。”
周厉静静立在阵法中央,周身不断被锁魂之力侵蚀,身躯微微发颤,眼底却无半分退让。
“千年血债,师门冤屈,龙族覆灭,一桩桩,一件件,你们妄想一笔勾销。”
他抬手抚过衣襟下的青铜残符,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我今日前来,不是与你们谈条件,是来清算所有罪孽。”
“清算?”为首老者拂尘一甩,周身阵法光芒暴涨,“凭你如今残破身躯?古阵克你本源,不消三个时辰,你便会神魂溃散,到时候浣溪村那小姑娘,依旧逃不开既定宿命,记忆封印无人稳固,前尘血海尽数重回她脑海,生生困死在千年痛苦里。”
这话精准戳中周厉心底最深的软肋。
他不怕自身寂灭,唯独怕龙瑶受半分苦楚。
阵法侵蚀带来的剧痛席卷全身,周身素衣无风自动,他缓缓抬眸,沉寂千年的战威再次冲破层层禁锢,白光自体内冲天而起,硬生生抵住锁魂符文的压制。
“我既敢踏入此地,便早已想好后路。”
“沉龙渊有漫妖镇守封印,只要我一日未败,阵法便不会动摇。但若你们敢暗中下山惊扰她,我拼尽最后一缕神魂,也要拖你们一同陪葬。”
三位长老神色一凛,没想到他早已做好万全安排。
短暂僵持过后,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结印催动锁魂大阵。
漫天银白符文化作万千锁链,从四面八方朝着周厉缠绕而去,每一道锁链触碰到他的身躯,都会撕扯掉一丝神魂本源,寿元流逝的速度成倍加剧。
周厉握紧掌心,青铜残符微光闪烁,化作一层淡淡的防护屏障护住自身,同时迈步向前,直面三道千年修为的仙门长老。
没有多余言语,大战一触即发。
云海秘境云雾翻涌,古阵蚀骨,孤身一人以残躯抗衡三大隐世长老,每一次出手,都在透支仅剩不多的余生。
千里之外,浣溪小院日暮西垂。
龙瑶将微凉的茶水重新添火,指尖轻轻摩挲着周厉常读的书卷,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远山,心底浅浅惦念,却始终安稳平和。
她不知云海深处,护她之人正在承受蚀魂之痛,以性命为筹码,替她隔绝世间所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