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明月》
视角:喻思棠
1.
今天是我离家的第152天。
我在清河徘徊许久,终究还是没敢敲开清河聂氏的门,转而去集市上打听消息。
集市的人,消息灵通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被我缠得烦了,便给我指了个方向:“那,有个地方,城外面全都是草药,你不如自己去看看,摘几株,说不定就有用了。”
我道了谢,也不管他是不是在骗我,将刚刚好心人施舍的一个馒头揣进怀里,跌跌撞撞朝那人指的方向跑过去。
沿途,我又因为跑得急而跌了几跤,但我丝毫不敢耽搁——万一去晚了,草药被人摘完了怎么办?
2.
等我真正到那时,已经是一天后了。
怀里的馒头还剩下半个,我掰开一半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又将仅剩的四分之一放了回去。
这可是我赶路时救命的粮食,绝对不能浪费,因为有些地方的树皮和野果是不能吃的。
沿途我果然看见不少没人采摘的草药,我喜出望外,手伸到其中一株时却忽然犯了难。
这些我都不认识,该怎么摘呢?
我试探性摘了一株,犹豫片刻,咬咬牙放进了嘴里,微甜,细嚼有些苦,但能吃。
又摘一株,有些软糯,但也能吃。
我又摘了株,然而事不过三,在放进嘴里时,我忽然感到眼睛一阵剧烈的疼痛,是撕心裂肺的疼,我疼得不住在草地上打滚,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
再度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我眨了眨眼,十分冷静地确认了自己瞎了这个事实。
在我咽下第一株草药时,我就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没想到我还挺幸运,只是瞎了眼睛,命还留着。
“你醒了吗?”耳边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爬到床边,才反应过来我是在别人的屋子里。
“喂,人家救了你你还躲,你什么意思啊!”一名少女有些不满地说,却被那人拦了下来:“阿箐,莫要无礼。”
他只当我是一时发现自己目盲,无法接受,遂安慰道:“姑娘别怕,只是因为吃了有毒的草药而导致的暂时性目盲,三五个月就能恢复了。”
“三五个月?道长,你不是说自然恢复至少是三五年——”阿箐话还没说完便被青年打断:“阿箐。”
阿箐没有再说话了,约莫是被气到了,原本轻轻的竹竿敲击声也变得急促而用力。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我定当报答。”我爬起来对他行了个庄重的大礼,却被他扶住:“云游之人,救人不求回报,姑娘不必客气。”
“请问恩人怎么称呼?”我问。
“在下晓星尘。”
晓星尘,真当是个清雅的名字,想必本人也定是清风明月般的君子吧。
“我叫喻思棠。”我又行了一礼,“多谢道长搭救,只是我还有一不情之请。”
“姑娘但说无妨。”
“能否……让我跟在你们身边?”
4.
我明显感觉到晓星尘微微一愣,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他拒绝了我:“在下行踪不定,且路途常充满危机,姑娘还是不要跟着的好。”
“可……”我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楚楚可怜道:“我家中长兄得了疯病,我为他寻医采药却又瞎了眼,如今回去都成了问题……还不如让我跟着你们,也好有个寻医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提前恢复我的眼睛……”
一番劝说后,晓星尘松了口:“那你便跟在我们身侧吧,这是阿箐,和你差不多一般大,你们女孩子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才不照应她!”阿箐凶巴巴回了句。
待晓星尘出门后,她却往我怀里塞了一堆衣服和一支与她手中差不太多的竹竿,道:“赶紧把你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换了,别弄脏道长的袖子!”
我摸了摸怀里的衣服,虽是粗布制成,但手艺不错,比我身上穿的这身还要好得多,我磨磨蹭蹭地解着身上的衣服,阿箐实在看不下去,只在我身上摸了几下,便确认了衣带的位置,三下五除二全部除开,道:“磨磨唧唧的!”
“……”
5.
片刻后,我学着阿箐的样子敲着竹竿迈出门,晓星尘早已等候多时,见我出来,还夸赞了句:“很适合你。”
“多谢道长。”我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有些害羞地别过头去。
晓星尘的声音真好听,如涓涓流水般,不经意间压低的嗓音又像拿着羽毛在你身上扫来扫去一样,直撩的人羞涩难耐。
晓星尘走路习惯走的快些,阿箐蹦蹦跳跳能赶上,我却是不行。再一次感觉被人落下后,我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委屈巴巴地喊:“道长!”
“阿棠?”晓星尘听见我的声音后立刻停下脚步,转头来寻我:“怎么在这?”
“我跟不上……”
晓星尘有些尴尬:“抱歉,我慢些。”
后来,他果然把速度收了一些,确保我能跟上,然而这一举动又引起了阿箐的不满:“走的这么慢,得明年才能到吧!三个瞎子走夜路,打劫的不得一波一波来!”
听到这话,我兀地愣住。
三个瞎子——晓星尘和阿箐,也……?
“我猜你一定在可怜我们。”阿箐故意落到我旁边,道:“倒也不用这么多愁善感,我不用你可怜,你对道长好点就是了。”她叹了口气:“给你买衣服看病就花了道长大半银子,他今天都没吃饭。”
“抱歉……”
“你不用道歉,道长平日就喜欢救人,还不求回报,要是真感到抱歉,就对他好点。”
6.
“阿棠……你这是?”晓星尘一脸茫然。
我捧着赚来的银子,将手伸到他面前,道:“这是我去给人家吹笛子赚的,都给道长!”
说来凑巧,我在集市瞎逛时正巧碰到有人招工,便碰运气上去吹了两声笛子,谁知竟应聘成功了,他们答应我工钱日结,我便把这些银子全拿了回来给道长。
“道长每天都这么累,还花钱给我找大夫……”我有些不好意思,将手往前送了送:“这是应该的!”
晓星尘推脱许久,还是拗不过我,便收下了,然而那天之后,我的饭里还多了一样称不上是饭的东西——汤药。
“道长专门找大夫给你开的,赶紧喝,一滴都不许吐啊!”阿箐把碗推到我桌前,我不用细想都知道,这碗药一定是黑漆漆的,还散发着苦味的那种。
我端着碗犹豫了一会,一咬牙狠心灌了下去,脸都皱成了一团:“好苦……!”
“苦就对了,让你瞎尝草药,活该的!”阿箐骂骂咧咧两句,又往我嘴里塞了颗蜜饯:“真难伺候……快吃,也是道长给你买的!”
话说到这,我也明白了——晓星尘拿我的钱去买了蜜饯,找大夫开了药房,一分钱都没花给他自己和阿箐,他是在告诉我,该是我的还是我的。
一时间,我心中五味杂陈。
咽下口中的东西后,我摸索着桌上的纸包,掏出一块蜜饯,学着阿箐的动作把蜜饯塞在她嘴里:“你也吃,把你嘴堵上,别骂我了。”
“呸!自作多情!”阿箐笑骂两句,喜滋滋地咽下了蜜饯。
7.
在当地待了许多天,我们又踏上了旅途。
晓星尘找的大夫当真妙手回春,短短几十天,我竟能隐约看到些光影了,但与此同时我也知道,那些药定是极贵的,否则怎么会这么快见效?
想到这,我对晓星尘又多了一份感激。
雇佣我的老板人很好,知道我生活清贫后,在结的工钱里又多加了一份,我连连道谢,老板挥挥手:“嗨!都为了生活,都不容易。”
“是啊……”我喃喃道:“都不容易。”
8.
告别老板后,我追上了晓星尘和阿箐,三人走在一条平坦的长路上,道路两旁有齐腰高的杂草
忽然,阿箐“啊”了一声。晓星尘立刻问道:“怎么了?”
阿箐道:“哎,没什么,脚崴了一下……走吧走吧,到前面个什么城去歇脚,我累死啦!”
晓星尘道:“你不是脚崴了?要不要我背你。”
阿箐喜出望外,竹竿打得砰砰响:“要要要!”
晓星尘笑着把背转向她,单膝跪地。阿箐正要扑上来,忽然,晓星尘按住她,站起身,凝神道:“有血腥气。”
我的鼻子里也闻到了若有若无的一股淡淡血腥味道,但夜风吹拂,时弱时现。我四处张望,却见原本青绿的草丛里出现一抹黑。
我悄悄踏入草丛,却发现那是个人,我急忙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回头对晓星尘喊:“道长,有个人!”
晓星尘立刻辨出方向,赶过来为那人把脉,阿箐跺了跺脚,一路摸索过去,道:“怎么啦?”
晓星尘道:“有个人躺在这里。”
阿箐道:“怪不得这么大血腥味。他是不是死了呀?我们要不要挖个坑把他埋了?”
“还没死,不过受了很重的伤,有很多血。” 我微微凑近观察着黑色中染着的红,回答道。
晓星尘略一思索,便轻手轻脚地把地上那人背了起来。 阿箐见原本是自己的位置被一个浑身血污的臭男人占了,说好的背她进城也黄了,撅起了嘴,竹竿在地上猛戳几个深洞。
阿箐一边装作大度,一边不停做出小动作的举动属实好笑,但我到底没有拆穿,只跟着晓星尘沉默地前行。
9.
道路尽头,一座城颤巍巍屹立在此,进入城门,雾比外面浓一些,两侧房屋里有人语传来,虽然较为冷僻,但至少还有几分人气。
晓星尘上前询问城中有没有闲置的义庄。打更人告诉他:“那边有一间,守庄的老汉刚好上个月去世了,现在那里没人管。”见我们几人都行动不便,还带我们亲自去了那。
谢过打更人,晓星尘把那受伤的人背进右侧宿房里。房间不大不小,靠墙有一张小矮床,锅碗瓢盆等物一应俱全。他将这人小心地放平,从乾坤袋里取出丹药,推入他咬得死紧的牙关里。阿箐在房中摸了一阵喜道:“这里有好多东西!这有个盆!”
晓星尘道:“有炉子吗?”
“有!”
晓星尘道:“阿箐,你想办法烧点水吧。小心点别烫着自己了。阿棠,你过来帮我看看他的伤。”
我上前检查一番,道:“是在腿上,我只能看到血糊糊一片,具体位置不太知道。”
晓星尘点头,知道我目前视力没有恢复多少,也只是比他好上那么一点,看不太清。正巧阿箐烧完了水,我把晓星尘赶到一边休息,拿起毛巾细细将那人脸上血污擦拭干净,又回忆着以前晓星尘教过我的包扎方法,在他腿上绑绷带。
感觉他似乎要醒来,我按住他的腿道:“不要动。”
然而那人听了我的话却立即坐起,滚到墙角,姿态戒备地面对着我:“你……”
我急得恨不得伸手把他拖过来,道:“让你不要动,伤口要裂了!”
“放心,我们救你回来,自然不会害你。”晓星尘就坐在我身边,闻言安抚道。
“你是谁?” 他又问。
阿箐插嘴道:“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一个云游道人啰。人家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治病救命,给你吃灵丹妙药,你还这么凶!”
那人一顿,口气冷然道:“瞎子?”
“你瞧不起瞎子吗?还不是瞎子救的你,不然你臭在路边也没人管!醒来第一句话也不感谢道长,没礼貌!还骂我瞎子,哼……瞎子又怎么样啦……”
阿箐又不忿又委屈,一个劲儿地嘀嘀咕咕,晓星尘连忙去安慰她。我见气氛有些缓和,招呼道:“快过来,再晚点你就没腿了!”
10.
那人犹豫片刻,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任由我在他腿上忙乎,见我动作虽利落,目光却有些涣散,问:“你也看不到?”
“中了毒,刚恢复一点,能看到颜色但看不清。”我低眉回应了句,他又问:“什么毒?”
“我乱吃草药中的,是道长把我背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我答。
“吃糖吗?”他将一颗糖递到我眼睛前,我摸索着碰上他掌心,将那糖放进嘴里:“谢谢。”说罢,我又从身上随身携带的纸包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他:“回礼。”
那人欣然接过,夸道:“很甜。”
“道长买的,当然甜。”我为他包扎好后撤身,嘱托道:“你就在这好好休息,我在外面,有事可以喊我。”
“不问问我是谁吗?”他声音里带了些笑意。
“不该问的我不会问。”我答。
11.
第二日,晓星尘寻了些修补屋顶的木材、茅草和瓦料回来,一进门,阿箐便悄悄把他拉了出去,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我正蹲在炉子边盯着煎药的罐子发呆,却听门外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喂,给你个东西。”
“?”我疑惑转头,却见眼前垂下一条轻薄的白纱,大约四指宽,他道:“给你蒙眼睛,白天光线强,别晃到了。”
“多谢。”我接过白纱蒙在眼前,那人又问:“这是你的药?”
“嗯。”我点头。
“这么多?买得过来吗?”他捻起灶台旁一张药方,啧啧称奇:“而且还都是贵药,在这穷乡僻壤肯定更贵。”
“当然买不过来,大概把那张方子上的药量减了一半多吧。”我见火候不够,又拿起扇子扇了扇风:“道长肯给我买药我就感激不尽了。”
“啧。”那人看了看药方,转身出去了。
12.
过了几天,少年递给我一张药方:“喏,精简版,原来的药方有不少多余还昂贵的药,我找大夫给你重新开了,大概能便宜不少。”
“你哪来的钱?”我疑惑接过。
“你管我怎么来的。 ”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吃你的吧。”
13.
在义庄无所事事许久,我还是决定出去找点工作做,在集市辗转反侧,我又寻到了吹笛子的一份工,但老板却不如上一个那么好,不但经常找茬,还总是用色咪咪的眼光盯着我,令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这天我正站在店外吹笛子,老板却突然闯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臭婊子,胆子肥了,还敢偷东西是不是!”
“……”我停下手中吹奏的动作,淡淡道:“我没偷。”
“没偷?”他把手中的账簿狠狠摔在我身上,“你偷了我送给夫人的金首饰,小二都亲眼看到了,你还敢狡辩!”
周围的人逐渐围了上来,见我被人骂的狗血淋头,也开始指指点点起来。
“看不出来啊……”
“这么标致的姑娘偏要偷东西……”
“真不愧是穷人,手这么脏……”
无数恶意的揣测和指责劈头盖脸向我砸来,我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任由他们站在制高点对我肆意猜测——流言蜚语,在莫家庄都听过不少了,我也习惯了,知道此时争辩是没意义的,他们骂够了,自然也就走了。
“让让,麻烦让让……”
这时,一道白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晓星尘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急切地握住我的肩膀,问:“阿棠,你有没有事?”
“我……我没事……”
我忽然就落下了泪,晓星尘双手捧住我的脸,轻柔地为我擦去泪水,哄道:“别哭了,再哭就变小花猫了,不好看……”
“他——他们污蔑我偷东西,我没有,道长,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他神色十分认真,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温柔道:“我不听他们说,我只听你说。”
“阿棠,我只听你说。”
我对着他一通倾诉,将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倒了出来,晓星尘心疼地将我拥入怀中:“好,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家好吗?”
“可是这里……”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挤出一个黑衣少年,见周围人围着我作一团,他笑道:“哟,在这开会呢?——道长,你先带她走吧,我处理。”
晓星尘点头:“麻烦你了。”
确认我们走远后,黑衣少年忽然收起了脸上懒洋洋的笑,飞起一脚便踹翻了身边的架子,随后一拳朝着那个老板的脸上挥了过去,速度极快,拳头挥舞间只留一道虚影。
“刚刚你说……谁是婊子来着?”
14.
那天过后,老板看到我总是战战兢兢,连工钱都多了好几倍,也没有那些龌龊的举动,我不明所以,但反正是白送钱,倒也继续留了下来。
一天夜里,冬风呼啸,四个人都挤在小房间的破炉子旁取暖。晓星尘在修补一只破了一角篾片的菜篮子,我和阿箐挤在一起,披着唯一的一张棉被,裹成一个超大号粽子蹭在他身边。黑衣少年则一手托腮,无所事事。
听阿箐一直吵着要晓星尘讲故事,他不耐烦道:“别吵了,再吵把你的舌头打个结。”
阿箐根本不听他的,要求道:“道长,讲故事!”
我也点头附和道:“嗯嗯,讲故事!”
晓星尘道:“我小时候都没人跟我讲故事,怎么讲给你听?”
阿箐纠缠不休,甚至要拉着我在地上打滚,晓星尘无奈,只得答应:“好吧,那我跟你讲一座山上的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我想起那几句可以讲到天荒地老的故事,撇了撇嘴。
“不是,从前有一座不知名的仙山,山上住着一个得道的仙人。仙人收了很多徒弟,但是不许徒弟下山……”
火炉噼啪作响,在阿箐的不断打岔下,晓星尘总算磕磕绊绊讲完了这个故事,然而说的人完了,听的人却不太满意,尤其是阿箐,一直说这故事结局不好。
晓星尘尴尬笑道:“我说了我不会讲故事,太为难了。”
这时,那黑衣少年出声:“不如我给你讲一个?”
阿箐正失望,闻言道:“好啊好啊。”
我未出声,但也是一副期待神情地望着他,少年被我亮晶晶的眼睛盯得一愣,不自在地扭过头,悠悠地开始讲他的故事。
15.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
“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因为没爹没娘又没钱,常常吃不到。有一天,他和以往一样坐在一个台阶前发呆。台阶对面有一家酒家,有个男人坐在里面的一桌酒席上,看到了这个小孩子,便招手叫他过去。”
“这个小孩子懵懵懂懂,本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一见有人对他招手,立刻跑了过去。那个男人指着桌子上的一盘点心对他说:想不想吃?”
“他当然很想吃,拼命点头。于是这个男人就给了小孩一张纸,说:想吃的话,就把这个送到某地的一间房去,送完我就给你。”
“小孩很高兴,他跑一通可以得到一碟点心,而这一碟点心是他自己挣来的。 ”
“他不识字,拿了纸就往指定的某地送去,开了门,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接纸看了一眼,一掌打得他满脸鼻血,揪着他的头发问:谁叫你送这种东西过来的?”
“他心中害怕,指了方向,那个彪形大汉一路提着他的头发走回那家酒楼,那个男人早就跑了。而桌子上没吃完的点心也被店里的伙计收走了。那大汉大发雷霆,把店里的桌子掀飞了好几张,骂骂咧咧走了。”
“小孩很着急。他跑了一通,挨了打,还被人提了一路的头发,头皮都快被人揪掉了,吃不到点心那可不行。于是他眼泪汪汪地问伙计:我的点心呢?说好了给我吃的点心呢?”
“伙计被人砸了店,心里正窝火,几耳光把这小孩扇出了门,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爬起来走了一段路,你们猜怎么着?这么巧,又遇到了那个叫他送信的男人。”
到这里,他就不往下讲了。阿箐听得正出神,催促道:“然后呢?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多被打几耳光踢几脚。”
“这是你吧?爱吃甜的,肯定是你!你小时候怎么这样子!要是换了我,我呸呸呸先往他饭菜茶水里吐口水,再打打打……”她手舞足蹈,险些打到了我脸上,晓星尘忙道:“好了好了,故事听完了,睡觉吧。”
阿箐仍捶胸顿足表示不理解,晓星尘哄了好一会,她才答应乖乖睡觉。
我乖巧地窝在晓星尘怀里,在他把我抱进棺材里时,忽然问:“道长,那座仙山是你的家吗?”
“为什么这么问?”晓星尘脱下外衣盖在我身上,我乖乖将自己裹紧满是皂粉清香的白衣,道:“因为道长看起来也很像仙人,助人不求回报 还对我这么好……”
“那只是一个故事。”晓星尘避而不答,摸了摸我的头:“不早了,睡吧。”
16.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恍然间,已经是又一年暖春,我正靠在窗户边吹风,迎面一颗色泽鲜艳的红苹果飞来,我十分熟练地伸手接住,瞪了他一眼:“无不无聊?”
“多有意思。”少年一手拿着苹果啃,一手挎着菜篮慢慢悠悠从不远处走来,我眯眼,只看得到菜篮里满满的白色和黄色,便知道他又是满载而归。
原本我们在义城的食住都是晓星尘负责的。他目盲不会择菜,也不好意思和人讲价,一个人出去遇到好心的小贩倒罢了,可偏偏好些次遇上的都故意欺他眼盲的,要么缺斤少两,要么菜色不鲜。
晓星尘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或说他根本没怎么注意,阿箐却气得不行,总是和我抱怨,甚至气势汹汹地要和晓星尘一起买菜,找那些无良小贩算账。奈何她不敢当着晓星尘的面撒泼打滚,掀人摊子,所以也只能憋着一口气。
后来有一天,这少年和他们出去了一趟,带回来的就是满满当当的菜篮子,里边的蔬菜无一不新鲜可口,成色也不错,看得我目瞪口呆。
然而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却闭口不谈,只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是秘密,我要留着当传家宝的,可不能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告诉谁,你还认识别人?”我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用竹竿轻轻敲打了下他的肩。
“不认识啊。”少年轻巧夺下我的竹竿,转而用它敲我的脑袋:“不过传家宝这种东西,要么还给父母,要么送给媳妇儿——”他压低声音,懒洋洋调笑道:“——怎么,这么想知道,难道是想让我娶你当媳妇儿?”
“……瞎说!”我恼羞成怒地握住竹竿另一头,用力拽回来:“还给我,不和你聊了!”
“切。”那人不屑地嗤了一声,看着我跟护宝贝一样抱着手里的竹竿,讽道:“不要我娶?像你这种干巴巴的小屁孩,还要谁娶啊?啧啧啧,不会是……道长吧?”
“我……”我一下子语塞,支支吾吾反驳:“才不是!”
话虽这么说,我却仍然不自觉微微垫脚,探头撇向窗外正舞着剑的一抹白影,心下微动。
道长真好看,如果以后娶了哪家的姑娘,也定是有福的。
而不是像我一样,只会给人惹来灾祸。
17.
“阿棠?阿棠?”
晓星尘温和的嗓音响在耳边,我一下子回过神,问:“道长,怎么了?”
“唉……”晓星尘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好点了吗?”他已经问了三遍了。
“啊……好多了,已经能看到轮廓了。”我转而将视线投向他,只瞥见那人的白衣和模模糊糊的脸,顿觉失望,叹道:“可我还是看不到你。”
“总会看到的。”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看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的,是有心事吗?”
“没什么。”我抿唇:“你今天能不能不要出门?我……我总觉得有些心慌……”
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高烧那次,是没理由的恐慌和担忧,不好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而哥哥也确实出事了,所以,我下意识拦住他,试图阻止意外的发生。
“不用担心。”晓星尘看穿我的心思,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只是出去走走,而且四年来我不是一直都没出事吗?”
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愿意让他离开,便扯着他的衣袖好一顿撒娇打滚,把阿箐那一套学得活灵活现。
可晓星尘却像是铁了心一般,任我如何恳求也岿然不动,见我跟牛皮糖一样扒在他身上,他怕我摔了,只得把我抱起来,无奈哄道:“阿棠,你都不小了,怎么和阿箐一样,还是小孩子心性呀?”
我用手圈住他的脖子,梗着脖子反驳道:“在道长这,我永远就当个小孩子好了。”
“反正、反正道长会照顾我的……”我低下头,声音也从一开始的洪亮变成蚊子般细小的声响,晓星尘被我逗笑了,又摸了摸我的头,安抚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会有事的。”
“那、那好吧……”见晓星尘如此坚持,我只得默默松开手,目送他转身出门,望着那愈行愈远的身影,总觉得,那好像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一样。
等他走到一半,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冲回屋子里搬来凳子,一脚踩了上去,费力爬上高高的窗沿,喊道:“道长!”
晓星尘闻言转过身,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地面也忽然起了一阵风,他雪白的衣袍迎风飘扬,如绿茵茵草地上一朵绽放的雪绒花。
凌乱的发丝迷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他,但我觉得,他一定是笑着的。
晓星尘在听我讲话时,总是温柔笑着的。
我想告诉他。
告诉他我想看见他,告诉他我不会离开他。
告诉他,我喜欢他。
“我……”话到嘴边,我却突然顿住。
我这样……会让他困扰吧?
像我这样不幸的人,怎么能玷污他?怎么能害他?可眼看晓星尘就要继续走,我却不想放过这个表露心迹的机会。
“晓星尘,我愿意……”
看到他再次为我停留,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大喊道: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18.
晓星尘应该是听到了吧。
因为我看到他的身影踉跄了几下,连脚步都飞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所以,他也是喜欢我的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19.
送走晓星尘后,我突然想到了,再过几天就是我及笄的日子了。
没想到一晃,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四年了。
我在家中从白天等到午日,从黄昏等到夜晚,晓星尘依然没有回来。
我想起来曾几何时,我和哥哥坐在一起,在凌晨等太阳,等了好久好久,越等越失望。
可如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等月亮,等了好久好久,月亮也依然没有来。
那天是个雨天。
我望向窗户外。
今天,我及笄的日子,也是个雨天。
20.
“阿棠。”身后响起了那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我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
那身白衣出现在我眼前,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带着一身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他说,及笄快乐,我的阿棠。
他说,他要离开了。
“不能再等等吗……?”明明……明明只差一天了,那个大夫说,明天我的眼睛就会好了的。
“抱歉。”他将我的头死死按在怀里,“阿棠……别看我,听我说……”
“我很幸运,我从来不是一个人,以前,我遇到我的同门,现在,我遇到了你还有阿箐,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恩赐,原本孤独的日子里能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可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阿棠,我要走了,去过我的新生活。”
“你也该重新开始了。”
“回去吧,去给哥哥治病,去给母亲吹笛,然后……”
“忘了我吧。”
21.
后来,晓星尘走了。
他只留给我一把霜华,是他的佩剑,他说,路途凶险,希望这把剑能够护我周全。
我抱着剑在家里沉默了一天,阿箐没有回来,或许是走了,或许是如道长所说,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我在屋子里收拾出了很多东西,空了的糖罐,发黄的药方,煎药的罐子……一点一滴都是我们生活的痕迹,看着这些,我的心里也痛地要命。
就在我濒临绝望时,门突然响了。
我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站在门外,对我吹了声口哨,露出两颗虎牙,痞笑道:“喂,小美人。”
“跟我睡一觉,我就带你去找金光瑶,怎么样?”
我知道金光瑶是谁,大名鼎鼎的敛芳尊,手里握着权势和金钱,他站在我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到的高度。
如果我去找他,他会不会帮我查到晓星尘在哪?
我抬头,只见一轮明月从黑夜中升起,透过黑衣男子的身形穿进屋内,朦胧的月光照在我身后,只需要一脚就可以踏进去。
只要我往后退一步。
那是晓星尘给我的退路。
22.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薛洋。
也是我最后一次,干干净净,一如既往地见到晓星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