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为什么要生呢?明明她也没有选择...】

鱼时笙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试图让自己在那种刺鼻的食物气味中找到片刻安宁。
但胃里翻涌的感觉骗不了人
她晕车
从小到大都晕,坐公交晕,坐大巴更晕,坐这种老式中巴简直就是酷刑。
早知道应该坐在副驾驶
不对,早知道应该吃两片晕车药
也不对,早知道应该直接找个理由不来
但她不能不来
许芷欣是她表妹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是
而且退学这种事,放在谁身上她都做不到袖手旁观,更何况是那个笑起来像兔子一样、整天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黄垚钦(清融)学姐
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其他人。
鱼时笙没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黄垚钦(清融)学姐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黄垚钦(清融)你耳朵动了一下
鱼时笙:……
这个人观察力要不要这么好?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去
清融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倾了身子,一只手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正看着她。
车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领口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黄垚钦(清融)把这个贴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晕车贴,递过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鱼时笙愣了一下
鱼时笙你怎么知道我晕车?
黄垚钦(清融)刚才上车的时候你脸色就不好
清融把晕车贴往她手边又递了递
黄垚钦(清融)哥哥买的东西一打开,你整个人都不好了
鱼时笙接过晕车贴,撕开包装,贴到耳后
凉凉的,带着一股薄荷的味道
鱼时笙谢谢
黄垚钦(清融)不客气
清融重新靠回座椅里,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闭着的眼睛
鱼时笙转回去,重新靠在座椅上
这次真的闭上眼睛了
但耳朵后面那片凉凉的感觉一直在,像一个小小的存在感,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鱼时笙终于知道什么叫想死又死不了
中巴车在国道上颠簸得像在跳踢踏舞,每隔几分钟就要过一个减速带,每过一次她的胃就要翻涌一次,晕车贴确实有点用,但也仅仅是有点用,不至于让她当场吐出来,却足以让她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一样瘫在座位上,脸色白得能拍鬼片。
宋知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宋知夏你是不是快死了?
鱼时笙快了
鱼时笙气若游丝
宋知夏要不要换到前面去?前面没那么颠
鱼时笙不想动
鱼时笙闭着眼睛
鱼时笙我感觉我一动就会吐你身上
宋知夏沉默了两秒,默默把手收了回去,顺便把怀里的薯片袋子也收了起来,塞进座位底下的垃圾袋里,动作快得像在拆弹。
无畏从后排探过头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
无畏.杨涛给她喝点水
黄垚钦(清融)不能喝
清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然压得很低
黄垚钦(清融)喝水会更想吐
宋知夏你很有经验?
黄垚钦(清融)我妈也晕车
清融的语气很平淡,但从座椅缝隙里递过来一颗话梅糖,白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棕色的话梅,包装纸角上有两个小小的撕口,像是被人提前处理过的。
鱼时笙没睁眼,但手伸了过去,接过了那颗糖
手指碰到清融的指尖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然后鱼时笙就把糖攥在了手心里,缩了回去
清融把手收回去,重新靠进座椅里,卫衣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
Gemini坐在最前面,转过身来看了看全车人的状态,眉头皱得像被人拧过的抹布。
Gemini.郭家毅大家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小时
车里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哀嚎
鱼时笙把那颗话梅糖剥开,含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胃里翻涌的感觉确实好了很多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偏方
————
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这个县城不大,建筑大多只有三四层高,外墙刷着淡黄色或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桂花,又像是某种老房子才有的木头香,混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上残留的油烟气,组成了这个小县城特有的气息。
鱼时笙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感觉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溺水者
宋知夏还好吗?
宋知夏扶着她
鱼时笙还好
鱼时笙擦了擦眼角因为恶心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鱼时笙没死
九尾最后一个下车,帽子依然扣在头上,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他站在车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裤袋里,动作有点重
许鑫蓁.九尾她家在哪儿?
九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鱼时笙打开手机地图,她特意找他外婆要来的地址
鱼时笙离这儿不远
鱼时笙看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小点
鱼时笙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Gemini拍了拍手,像幼儿园老师组织春游一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活力
Gemini.郭家毅那走吧,早去早回
————
许芷欣家是路旁边的一个院子,刚进院子就看见了正在洗衣服的许芷欣
许芷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边,面前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肥皂泡溢出来,顺着盆壁往下淌,滴在她穿着的那双旧拖鞋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瘦了
这是鱼时笙的第一反应
两个月不见,许芷欣的颧骨比之前明显了一些,下巴也尖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壳子。
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搓着衣服,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麻木的节奏感。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手叉着腰,下巴微抬,正在说着什么。
女万能……你爸供你读书容易吗?你以为学费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
女人说话的语调不高不低,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许芷欣我爸没供我,我读书的钱是我妈和我外婆家出的
许芷欣反驳了一句,旁边的老奶奶一个棍子就想打在许芷欣背上
那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鱼时笙还没反应过来
但有人比她快
九尾从她身侧冲了出去,一只手直接攥住了那根棍子,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老太太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瞪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万能你谁啊?
九尾没理她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许芷欣
许芷欣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九尾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许芷欣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总是弯弯的,但现在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着水光
她的左边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被碎发遮着,但九尾站在那个角度,一眼就看到了
许鑫蓁.九尾许芷欣
九尾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许鑫蓁.九尾你脸上怎么回事?
许芷欣没有回答
她把头低下去
鱼时笙看着这样的许芷欣一时半会竟有些说不出话,在她的记忆里,许芷欣很小就搬来和她一起住了,两人几乎是一起长大的,所有东西都是双份,和亲姐妹没有区别,都是家里捧着长大的,可现在...
九尾攥着那根棍子没松手
老太太被他捏得手腕发酸,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恼怒,嘴里嘟囔着当地方言,大意是“哪里来的野小子”
鱼时笙快步走过去,挡在许芷欣面前
她小姨如果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被人这样对待,大概是会气的当场飞回来
她蹲下来,伸手把许芷欣脸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露出颧骨上那块青紫。颜色已经发黄了,边缘泛着淡淡的绿,不是新伤,但面积不小,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附近。
鱼时笙谁打的?
鱼时笙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的平静
许芷欣没说话,低着头,睫毛颤了颤
九尾还攥着那根棍子
老太太见他不撒手,嘴里骂骂咧咧地松开了,退后两步,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九尾身上打量,像在评估这个不速之客的来头。
挺着肚子的女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撑着腰,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女万能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别人家院子的?
鱼时笙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个女人
鱼时笙我是许芷欣的表姐
鱼时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女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挂上了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女万能哦,你就是她表姐啊?你来得正好,你劝劝她,你姨父供她读书不容易
鱼时笙我姨父供她读书?许芷欣从小到大的学费,是我小姨出的,生活费是我外婆出的,我姨父唯一出过的钱,是去年过年给许芷欣买了一件羽绒服,还是打折的,三百六十块,发票还在许芷欣衣柜里收着呢,要不要我去拿来给你看看?
女人的脸色变了
老太太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鱼时笙没听清,也懒得听
她转过身,重新蹲下来,看着许芷欣
鱼时笙收拾东西,跟我走
许芷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许芷欣可是……我爸他……
鱼时笙你爸那边我来处理
鱼时笙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鱼时笙如果你不想让你妈知道,就跟我走
许芷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许九尾宋知夏无畏陪着许芷欣进去收拾东西了,鱼时笙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刚刚那个大肚子女的已经打了电话,现在她就要等她这个前姨夫了
鱼时笙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
Gemini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想表现得像一个稳重的老师,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
清融靠在沙发旁边的墙上,双臂环胸,目光紧紧盯着鱼时笙
钎城和一诺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戴着耳机,看起来像是在听歌,但目光一直落在客厅的方向
Gemini在她旁边坐下来
Gemini.郭家毅你确定不用我说话?
鱼时笙不用,您是老师,关键时候再出场,现在出场太早了
Gemini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