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俞小玉是南方人的时候,周逸耳是有些惊讶的,因为对方的京片子味儿比她这个纯正的北京人还要正宗许多,她问小玉为什么来北京,小玉很诚实的跟她说,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从小就不好,后来更是不听父母的话,坚持去了德国留学。
那时候她年纪小,租不起市中心的房子,只能在柏林半工半读,煎熬的时候,一份碱水面包就可以当她的一日三餐,但也是因为年轻,反而觉得这种日子有滋有味。
周逸耳听她说着自己的留学之旅,佩服的竖起大拇指,说她非常具有反叛精神。
俞小玉你不觉得我当时很中二吗?
周逸耳我觉得你相当酷!
周逸耳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塞的满满的都是俞小玉亲手做的中国菜。
德班世乒赛女单决赛,周逸耳输给孙颖莎获得亚军,比赛结束的当晚,周逸耳就发了一场高烧,膝盖疼到从南非飞回北京的路上,让她硬挺挺的清醒了一路,后来回京之后,她主动向队里提出,想在杭亚之前去治伤。
队里敲定的最终方案还是保守治疗,由一家德国的私人康复医院为她接诊。
而曾经在德国拥有一定生活经验的俞小玉主动请缨当她的随行队医,周逸耳同样很爽快,一口气包揽了俞小玉在这段日子里的所有经费开销。
而现在,她们已经在这个德国南部的城市居住了快两个月的时间。
俞小玉我觉得我们这次来慕尼黑,是有点幸运女神眷顾的。
俞小玉你可能都想象不到,我那时候来德国的第一个星期,钱包被偷了三次。
俞小玉第一次钱包被偷的时候,我走在路上,柏林突然下暴雨……
……
周逸耳边吃,边认真听着俞小玉讲述自己当年初来德国时的那段日子,她偶尔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奇妙,原来很多人都在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波澜壮阔的故事。
俞小玉的拿手菜还有讲给她听的过往之事,都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仅有的乐趣所在。
俞小玉当年我还交了一个德国男友,那一阵为了他我还会每天烧中国菜给他吃,后来分手,他竟然还想继续让我给他当保姆,现在想想,我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跟傻叉没什么区别。
周逸耳别这么说自己,你才不是,你是我的救星。
周逸耳不然我也要一天吃三次碱水面包。
俞小玉那我应该早点来当你的救星的。
俞小玉微微一笑,揉了揉周逸耳的头发。
可周逸耳没说,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有些落寞。
初来慕尼黑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又有些水土不服,于是三天两头的就会发一次高烧,那时候膝盖疼到无法直立行走,只能依靠轮椅,每天做完固定的康复治疗,她就会昏昏沉沉的睡上一天。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窗外飘起的雨雾。
状况有所好转是来到慕尼黑的一个半月之后,她说想出去走走,在终于等到一个晴天之后,小玉推着她去看这个被称为德国南部的明珠,可惜那些快要耸入云端的哥特式建筑,她只匆匆扫了几眼,吃了当地正宗的脆皮猪肘和下午茶,陪着小玉喝街头咖啡,听她聊柏林和慕尼黑的不同,遗憾的是,她都身体不允许她尝试当地的啤酒。
在这个地方,她终于可以将那些所谓的责任荣誉抛却脑后,也能暂时在被紧迫因子包裹着世界里出逃,然后简简单单的吃上一顿饭。
可她还是觉得落寞,很多时候都兴致缺缺。
她像是这个冷峻的城市里雨后淋湿的马路,落在人们身上的最后一滴雨,氤氲着水汽的云,她的身体仿佛汲取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潮意。
潮湿浸透她的皮肤,又钻进骨头里变成酸。
膝盖在日复一日中变好,可她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始终都缺失着一部分。
俞小玉明天想吃什么?
周逸耳嗯?
周逸耳有时候会忽然走神,小玉总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重复刚才的问题。
俞小玉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周逸耳顿了顿,却答非所问。
周逸耳小玉,我感觉自己很想念一个人。
俞小玉那就吃饱了饭,养好伤,一定会见到的。
……
-
德班世乒赛之后,队里短暂的放了个小假,王楚钦哪也没去,就窝在宿舍里收拾收拾东西,洗洗衣服,晒晒床单,偶尔帮朋友去门口捎两三个快递,最闲的时候也就打几把游戏来消磨时间,然后就正常上训。
他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早六晚十的训练时间已经逐渐成为他主流的生活习惯,肖指导讲的东西他也很快就能融会贯通,球又涨了不少,相比于21年的自己,已经有了质的蜕变。
他把简单的日子过的充盈又忙碌,企图让训练填满他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可食堂七点钟的早餐多出来的一个鸡蛋一份粥,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包里时刻准备着的一瓶酸奶,雨天走在路上莫名倾斜的雨伞,兜里多出来的两颗糖块,球馆一侧空荡荡的球桌,欲要脱口而出的姓名,都在问他。
问他现在的生活真的和之前一样吗?
一样吗?
王楚钦自问自答,他说自己的身体缺失了一部分。
林诗栋哥,酸奶不要给我啊。
wtt卢布尔雅那球星挑战赛还剩最后一天,王楚钦和孙颖莎只报名了混双,这会儿等着晚上的决赛。
训练场里,林诗栋看着王楚钦手里拿着瓶酸奶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刚要顺手牵羊,就被王楚钦一巴掌拍了回去。
王楚钦我看你什么都想要。
林诗栋挨了王楚钦一个眼刀。
他浑身一颤。
林诗栋哥,你好凶。
林诗栋哥,你变了。
哥哥哥,哥你个头。
王楚钦闭嘴,拿走。
王楚钦把手里那瓶酸奶直接扬手扔给了林诗栋,自己则是擦擦汗,又转身开始挥拍子。
乍一看没什么不同,平时也有说有笑的,而且训练比以前还要更刻苦一些,但细细一品,好像还是有些不同,林诗栋想了很久,才想到怎么形容关于王楚钦的变化。
觉得王楚钦没那么慈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酸奶,企图找出这其中的不同来。
这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梁靖崑我说石头,你这么老爱撞枪口可不行。
林诗栋啥意思?
梁靖崑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但又想不通哪里奇怪?
林诗栋嗯嗯!
梁靖崑那你想想这其中变量因素是什么?
变量因素?
……!!!这两个月里唯独少了的一个人不就是耳朵姐吗?!难不成……?!
林诗栋不是吧?!
林诗栋惊讶出声,随后又赶紧压低声音。
林诗栋头哥不会跟耳朵姐分手了吧??
梁靖崑想什么呢你。
两个人做贼心虚的看一看周围,结果冷不丁就看见王楚钦站在他们身后,一双眼睛正斜瞪着他俩。
二人登时打了一个寒噤。
孙颖莎在角落捂嘴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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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耳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才凌晨五点。
那会儿她脸上蒙了一层细密温热的汗,差点以为自己又是发烧,后来从床上坐起来,拿体温枪测了测才发现一切正常,她没有继续睡,而是坐在床边发呆。
睡前手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着卢布尔雅那球星挑战赛混双冠军的采访。
王楚钦和孙颖莎再一次夺得混双冠军。
手机上的画面是暂停的,王楚钦在回答记者的问题,她看着屏幕里的快要两个月没见的人,胸口微微起伏着,她始终都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么,她或许从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现在一定知道自己不想失去什么。
在做好养伤的决定之前,她说出了那句,哥,等等我,可现在她等不了。
她要去找他,迫切的想要看到他。
手机里拨打了电话,忙音响了很久,就在周逸耳以为王楚钦不会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昏暗的四周,只有屏幕散着淡淡的弧光。
周逸耳王楚钦。
她的声音从胸腔而起,微弱而坚定。
她不是冲动,她没有冲动。
王楚钦耳朵?
听筒里,王楚钦的声音含着沙沙的哑,像是睡下了,既然能接电话,那就不会是在回国的飞机上,是不是还在卢布尔雅那的酒店里?是不是还没走?所以等等她。
周逸耳你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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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双比赛结束之后,王楚钦在卢布尔雅那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剩下的赛程不关他的事,来这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一切,而现在他要去实行这一切。
混双比赛十点结束,他匆匆接受完采访,就回去在手机上看购票信息,这个决定已经在他脑海里过了无数遍,他要从卢布尔雅那到慕尼黑见周逸耳。
周逸耳说让自己等等她,可现在,他一点也等不了了。
凌晨没有航班可以飞慕尼黑,最快的换乘也没有,所以他选择坐火车,还好这个点的人不多,他很顺利的买到一张前往慕尼黑东站的睡铺票,全程需要八小时,过了零点登上火车的时候,他只匆匆提了个背包。
梁靖崑是在他登上火车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微信里只发来四个字,兄弟,牛逼。
而接到周逸耳的电话是在凌晨五点多,彼时他正窝坐在睡铺上,并没有睡实,但因为许久不说话,情绪高涨而导致声带发紧,声音发哑。
但他依旧听的出来周逸耳说话时的微微发抖。
周逸耳王楚钦。
王楚钦耳朵?
周逸耳你现在在哪里?
最后这句话,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王楚钦我去找你了。
周逸耳我要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