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是半人半灵。
她很想成为真正的恶灵,哪怕面目狰狞,也好过月圆之夜灵力溃散时,连最低等的游魂都敢欺到她头上来。
月圆之夜,她只能躲入那幅画里。
画是她那素未谋面的渣爹留下的。
它能隐匿气息,模糊容貌,让游魂寻不着她。靠着这幅画,她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软体动物,苟过了十七年。
阿银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让自己变强的机会。
那晚月色很好,阿银一身白衣,落到人界一座宫殿的最高处。
阿娘说过,想她的时候就看看月亮。
阿娘走后,她便经常站在高处望月,只有这样,她才能觉得阿娘还在,自己的心还在跳动。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来了。
阿银一惊,跃入画中。
画轴凭空一卷,连灵带画消失在夜色里。
那人却像是看见了什么。
“仙子……不要走。”
少年一脚踩空,整个人朝外栽去。
阿银来不及多想,从画中一跃而出,扣住他的手腕往回一带。
她出手的瞬间灵力外泄,双眼亮起幽蓝的光——那模样她自己都嫌骇人。
她等着这凡人尖叫、逃窜、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站稳后,却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才说了一句:
“……你的眼睛,像月亮照在深潭里。”
阿银愣住了。
“你竟不怕我?”
少年跟阿银说了很多。
说他那些皇叔为了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说白日里一位皇叔被诬陷谋逆,幽禁冷宫,他去向皇帝求情,却被罚来这偏僻的宫殿思过。
“你不觉得我蠢?”他问。
阿银摇了摇头。
她见过太多游魂的执念,争来争去,最后不过是一缕怨气。
这少年明知求情没用,还是去了——蠢是蠢,但蠢得干净。
阿银忽然察觉到什么,看少年的眼神变得不对劲。
他身上竟有龙气——淡淡的,却纯正无比。
是那种天生的、坐得稳江山的命格。
对她这样的半灵而言,龙气是最好的滋养。
阿银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若能留在他身边,靠他的龙气增进灵力,不出三年,她就能强过那些欺她的游魂。
“仙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银回过神,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半轮残月,像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银锭。
“阿银。”她说。
这是阿娘起的名字,她出生那天,正好半个月亮挂在天上。
她还有个大名,如雷贯耳,但不足以向区区凡人交代。
“你呢,凡人?”
“晏清。皇爷爷说,愿我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阿银默默记下这两个字。
她告诉自己:留下,为了龙气。
十年后
阿银坐在窗前绣花,针脚走偏了第三回。
晏清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她。
“阿银,你心里装着别的事。绣线都不齐整了。”
十年过去,当初那个在偏殿里诉苦的少年,已是眉目沉稳的储君。
阿银低头看手里的绣绷,沉默了很久。
“归墟出事了。”
晏清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与她何干。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十年前她扶住他时那样。
“你要走吗?”
“是。”
“还回来吗?”
“那里是我的来处,”她说,“也是我的归途。”
晏清听懂了。
来处与归途,都在另一个世界。
他这里,只是中途。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