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瓯江畔的雏菊开得泼泼洒洒,黄灿灿的花海漫过名瓯绣房后的小山坡,将两座紧挨着的坟茔温柔地拥住。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墓碑上,像无数双轻颤的手,抚摸着那行被岁月磨浅的字:“这里睡着个绣娘,她的针脚里,藏着整个故乡。”
名瓯绣房的门开着,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最新一任掌事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瓯绣集》数字化图谱出神。屏幕旁,那支传了数百年的并蒂莲玉簪静静躺着,玉质温润,芙蓉与雏菊的纹路里,仿佛还浸着当年安陵容指尖的温度。
“师傅,海外的订单又来了,”小徒弟捧着平板跑进来,上面是幅“兰生幽谷”的复刻需求,“客户说要最像原作的针脚,尤其是根须里藏的雏菊。”
年轻掌事笑了,指着窗外的瓯江:“告诉他们,得等一场雨。雨后的兰草才懂得扎根的力气,针脚里才会有故乡的潮味。”
她起身走到库房,推开尘封的樟木箱。最底层铺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是安陵容当年从宫里带回的半块芝麻糖糕,蜡封早已干裂,却仍能看出当年小心翼翼的模样。旁边压着张泛黄的字条,是安比槐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等你回来,酒埋在老地方。”
箱子深处,藏着件更珍贵的东西——那本原版的《瓯绣集》。蓝布封皮上的芙蓉花已磨得模糊,却在最后一页藏着惊喜:有人用银线补绣了朵雏菊,旁边绣着行极小的字,是甄嬛的笔迹:“兰因菊果,皆是圆满。”
年轻掌事轻轻合上箱子,仿佛听见数百年前的针脚在低语。那些在深宫里挣扎的日夜,那些在绣房里安稳的晨昏,那些隔着宫墙与岁月的牵挂,终究都化作了布上的绣痕,经风历雨,从未褪色。
傍晚时分,她带着小徒弟来到放花灯的柳树下。当年安比槐埋酒的地方,如今立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酒在此”三个字。小徒弟好奇地挖开泥土,竟真的挖出个朽坏的陶坛,坛底还残留着些许酒渍,混着芝麻的香。
“师祖们的约定,总算没失信。”年轻掌事笑着,将坛土重新埋好,又撒了把雏菊种子。
夕阳西下,瓯江的水面被染成金红,像匹铺展到天边的云锦。名瓯绣房的灯次第亮起,灯下的绣绷上,新的“瓯江烟雨”正在成形,江面上的渔火用了最新的荧光丝线,在暮色里闪着微光,与数百年前安陵容补绣的那盏,遥遥呼应。
风吹过绣房的牌匾,“名瓯绣房”四个字在余晖里泛着光。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混着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一首唱不完的歌谣——
针脚藏着岁月,
丝线牵着故乡,
一朵雏菊开在宫墙,
一朵芙蓉绣在布上,
江河长流,
绣痕不朽,
只要有人记得,
她们就永远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