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宫墙花影

金簪在锦盒里泛着冷光，安陵容却只摩挲着发间的银簪。春桃进来时端着碗燕窝，见她对着帐幔出神，轻声道：“皇上说这‘兰生幽谷’绣得有风骨，要晋你为答应呢。”

“答应？”安陵容指尖一颤，银簪差点从发间滑落。她从未想过要争这些名分，就像当年在名瓯绣房，只想守着母亲和绣架安稳度日。

“这是天大的恩典啊，”春桃眼里闪着兴奋，“成了答应就能有自己的住处，不用再挤在绣坊了。莞常在特意让人来传话，说碎玉轩旁边的梨香院空着，让你搬过去住。”

梨香院……安陵容想起院角那棵老梨树，去年秋天还见过落满一地的白花，像极了母亲鬓边的白发。她摸着帐幔上的兰草，忽然很想知道，名瓯绣房的院子里，是不是也开满了这样的花。

晋封的旨意来得很快，红绸从梨香院的门口一直铺到巷口，像条淌血的路。安陵容穿着新制的宫装，站在院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妹妹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甄嬛拉着她的手往里走，鬓边的珠钗叮当作响，“往后在宫里有姐姐照拂，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安陵容望着满院的梨花，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安比槐扮成的杂役，正往石桌上摆花盆。他穿着灰布衫，脸上沾着泥，眼神却亮得像星，与她目光相撞时，慌忙低下头去。

“那杂役看着倒眼熟，”甄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像是送豆子的安家小子？”

“姐姐认错了吧，”安陵容的心提到嗓子眼，“许是长得像罢了。”

送走甄嬛，安陵容借口看花，独自走到梨树下。安比槐正往花盆里埋东西，见她过来，压低声音道：“这是你娘新收的花种，说宫里的花太娇，种点乡下的雏菊才好养活。”

瓦盆里藏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芝麻糖糕，还有张字条：“娘说，当了贵人也别忘了自己是谁。”

安陵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慌忙把糖糕塞进袖中：“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托内务府的人打听了，”安比槐的声音发紧，“华妃娘娘让人在你院里的井里下了东西，说是喝了会生不出孩子。”

安陵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梨树才站稳。她就说晋封来得蹊跷，原来竟是这样的陷阱。“我知道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得逞。”

安比槐走后，安陵容让人把井水打上来，倒在白瓷碗里。水色浑浊，漂着层淡淡的油花，与安比槐说的分毫不差。她望着那碗水，忽然想起父亲说过，最毒的药往往藏在最甜的蜜里。

夜里，安陵容故意在井边洗头，让守夜的宫女看见。第二日果然传出她“误用井水伤了头皮”的消息，太医来诊脉时，她悄悄把那碗水递了过去。

“这水里掺了寒石粉，”太医诊完脉，脸色凝重，“长期饮用会损伤根本，娘娘幸好发现得早。”

安陵容望着窗外的梨花，忽然笑了。华妃想让她悄无声息地垮掉，她偏要让这毒计暴露在阳光下。

三日后，皇上驾临梨香院，见安陵容头上缠着白布，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许是妾身命贱，消受不起这宫里的水，”安陵容垂下眼，声音带着委屈，“用了院里的井水洗头，竟落得这般模样。”

皇上立刻让人去查，很快就查到了华妃宫里的太监。龙颜大怒，罚华妃禁足翊坤宫，连带着李公公的党羽也被连根拔起。

“妹妹倒是聪慧，”皇后来看她时，赏了串东珠，“懂得借皇上的手除去障碍，比姐姐当年强多了。”

安陵容摸着东珠的凉润，忽然觉得这珠子像极了井里的寒石粉，美丽却伤人。“都是娘娘和皇上庇佑，妾身不敢居功。”

皇后走后，安陵容把东珠收进锦盒，与那支金簪放在一起。她走到梨树下，挖出安比槐埋的花种，小心翼翼地种在瓦盆里。雏菊的种子小小的，却带着股韧劲，像极了当年在河边洗布料的自己。

春桃进来时，手里拿着件新绣的披风，上面绣着满幅的梨花：“这是莞常在让人送来的，说天凉了，让你披上暖和。”

披风的里子用了最软的云丝棉，贴在身上暖烘烘的。安陵容摸着上面的针脚，忽然想起甄嬛说“有姐姐照拂”，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又很快被警惕取代——这深宫的温暖，往往比寒冷更伤人。

夜里，安陵容坐在灯下绣雏菊。用最粗的棉线，最简单的平针，绣得却格外认真。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安比槐画的图样，也像极了名瓯绣房那盏昏黄的灯。

她知道，从住进梨香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林秀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安陵容，是这深宫里的一株雏菊，要在石缝里扎根，在寒风里开花。

但她不后悔。因为她知道，只要心里的根还在，只要手里的针还在，就算身处宫墙，也能绣出属于自己的春天。就像那盆雏菊，就算种在瓦盆里，也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向着太阳，向着那个在宫外等她的人。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绣绷上，雏菊的轮廓渐渐清晰。安陵容望着那抹鹅黄，忽然笑了，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在名瓯绣房，第一次绣出完整芙蓉图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