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瓯绣房的红绸在风里飘了整月,新打的木架上渐渐挂满了绣品。林秀把那幅补好的芙蓉图挂在最显眼处,被踩脏的地方用金线绣了圈缠枝纹,倒比原先更添了几分贵气。
“这绣活越发好了。”安比槐送豆子来,站在绣品前挪不动脚,“昨日府城绸缎庄的掌柜来看过,说要订二十幅屏风,给知府大人的新宅添彩。”
林秀正穿针引线,闻言抬头笑了:“他倒敢托大,知府大人怎会用咱们民间绣品?”
“怎么不敢?”安比槐从怀里摸出张帖子,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这是掌柜的亲笔帖,说知府大人特意提了名瓯绣房,说你爹的‘瓯江烟雨’绣谱是绝活儿。”
林母端着茶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水溅在袖口上:“‘瓯江烟雨’?那不是你爹压箱底的绣谱吗?当年他说要等你及笄才教你……”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马蹄声。林秀撩开帘子,看见两个穿皂衣的人下马,腰间挂着内务府的腰牌,正往院里张望。
“哪位是名瓯绣房的林秀姑娘?”为首的人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墙上的绣品,“宫里采办绣品,听闻姑娘手艺出众,特来看看。”
林秀心里咯噔一下。县丞的事刚了,怎么会突然有宫里人来?她攥着绣绷的手发紧,看见那人正盯着那幅芙蓉图,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缠枝莲的针法,倒有几分老夫人的意思。”那人忽然开口,指尖点在金线绣的缠枝纹上,“只是这金线用得太张扬,宫里可不兴这个。”
林母赶紧上前招呼:“官爷里面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秀儿年轻,手艺还没学好,让官爷见笑了。”
那人却没动,目光落在林秀身上:“听说你爹当年是名瓯绣房的掌事?老夫人走后,那本《瓯绣集》不知落在了何处?”
《瓯绣集》是父亲毕生心血,里面记着上百种失传的针法,当年县丞就是为了抢这个才下的黑手。林秀心口发慌,面上却强装镇定:“家父过世得早,那些东西早就遗失了。”
那人冷笑一声:“是吗?可有人说,看见安掌柜前些日子去府城,怀里揣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他往安比槐那边瞥了眼,“安家小子,你可知私藏前朝绣谱,是要掉脑袋的?”
安比槐脸色发白,攥着拳头却没说话。林秀忽然想起他前日说去府城送豆子,回来时衣摆沾着墨渍,当时她只当是不小心蹭的……
“官爷说笑了。”林秀挡在安比槐身前,“我与比槐情同兄妹,他若有那册子,怎会不告诉我?许是有人看错了,豆坊的账本也是蓝布封皮呢。”
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林姑娘倒是伶牙俐齿。也罢,今日先看看样品,三日后我来取十幅百鸟朝凤图,要用苏绣的线,广绣的针,少一针都不行。”
说完转身就走,马蹄声在巷口消失时,林秀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们怎么会知道《瓯绣集》?”林母捂着心口喘气,“定是县丞府的余孽泄的密!”
安比槐忽然“咚”地跪下,额头抵着青石板:“是我不好,那日去府城给知府大人送账册,顺道把绣谱带去请先生修补虫蛀,被人看见了……”
“你疯了!”林秀拽他起来,指尖都在抖,“那绣谱是催命符,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安比槐抬头时眼里全是红血丝,“可我想让你的手艺被更多人看见,想让你爹的心血能传下去……”
林秀望着他被磨破的袖口,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知道他是好意,就像当初他非要帮她重盖绣房,非要去牢里看她一样,傻得让人心疼。
三日后,百鸟朝凤图绣到第七幅,林秀的指尖被扎得全是小洞。那内务府的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个老嬷嬷,据说曾是宫里的绣娘。
“这凤凰的尾羽不对。”老嬷嬷捏着绣品的边角,眼神挑剔,“老夫人当年绣的凤凰,每根羽毛都带着金丝银线,你们这用的是什么?不过是些染了色的棉线。”
林秀忍着气解释:“官爷要求用苏绣的线,苏绣讲究素雅……”
“放肆!”那人气得拍桌子,“老嬷嬷说不对就是不对!我看你们是不想做这生意了!”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若是能拿出《瓯绣集》让老嬷嬷瞧瞧,这差事或许还能通融。”
林母端着的茶盘“哐当”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夜里,林秀坐在灯下翻那本《瓯绣集》。蓝布封皮上绣着朵小小的芙蓉,是父亲亲手绣的。她摸着书页上父亲的批注,忽然想起他说过,好手艺要藏拙,太扎眼容易招祸。
“烧了吧。”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留着是祸害,你爹在天有灵,不会怪咱们的。”
林秀望着跳动的烛火,把册子往火里递了递,又猛地抽回来。这是父亲的命啊,怎么能烧?
“我有办法。”安比槐忽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块染了墨的蓝布,“我连夜仿本假的,他们要便给他们。”
他坐在灯下抄录,林秀给他研墨。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他写得急,墨汁溅在手上,她就用帕子慢慢擦。窗外的月光静静淌进来,像在为他们保密。
第二日,假绣谱交了上去。那内务府的人翻了几页就收起来,临走时盯着林秀说:“宫里缺个绣娘,姑娘这般手艺,不去可惜了。过几日会有车来接你,收拾收拾吧。”
马车轱辘声渐远,林秀站在院门口,望着名瓯绣房的牌匾发愣。她知道,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安比槐忽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我跟你去。”
“不行。”林秀抽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豆坊需要你,我娘也需要你照顾。”她把那枚桃木虎塞给他,“等我回来。”
安比槐攥着桃木虎,指节泛白:“我在放花灯的地方等你,一直等。”
林秀点点头,转身时看见母亲正往她的包袱里塞《瓯绣集》,蓝布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忽然笑了,原来有些东西,是烧不掉也抢不走的,就像父亲的骨气,就像安比槐眼里的光。
收拾包袱时,林秀把那幅未绣完的鸳鸯图也放了进去。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绣着两只依偎的鸟,像极了她和安比槐。她不知道宫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知道,只要手里握着针,心里记着人,再黑的路,也能绣出光来。
出发那天,安比槐没来送。林秀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望巷口,只看见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像个孤单的影子。她摸出脖子上的玉佩,忽然想起牢里的月光,想起安比槐说的“我就在外面守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马车驶出城时,她回头望了眼名瓯绣房的方向,红绸还在风里飘,像面不肯倒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