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坎吉特都城勒城前（上）

随着分水关战事的暂且缓解，让我们将目光重新放向此时位于坎吉特境内的瓦莱里安和他的部队身上。此刻的他们在直接打穿过于城之后正沿着坎吉特各地之间互相连接的土路高速行动，所有的物资和士兵全部都趴在马车上一路向前，特别是装载士兵的板车，人们挤的几乎和货物一样密集

由于不再像之前一样能隐瞒自己的踪迹，虽然背后的于城大军也追不上他们，但这一路上碰到的各种大小城堡里面总是时不时冲出来几队骑兵过来跟他们骚扰，逼迫他们不断启程，一时半会儿逼得整支队伍人倦马疲。

更糟糕的是，由于这种不断被来回捉击的混乱以及和森民部落的脱轨，他们现在根本找不着北，完全找不到回到沼泽东镇的其它道路，而之前走过的道路有一条算一条，已经全被背后的敌军给封锁了，导致他们这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休整的时间，只能一路向前疯狂的逃命

现在看到某个小领地的骑士带着几个侍从过来叫嚣东共军士兵都懒得拿火枪回应他们了，反正他们通常来讲除了骂骂咧咧一下什么都不会做

但有些时候，也会有很讨厌的家伙掏出坎吉特人曾经作为游牧文明的传统艺能，拿出几把反曲弓在马上对着他们射箭，这种就令人非常难受了

这一路走来，队伍在道路上见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地主堡垒，每当他们在地平线上看见一个小城堡，就知道一定能找到这附近的村庄进行补给。当他们进村之后，这些骑士们通常会以一副我的职责到此为止的模样不再管他们，村民们在初步的试探过后也会走出来和他们交易物资

但其中也不乏蛮横的主，直接把全村的人全部关进城堡里，然后带着队伍冲上大街对着他们骂骂咧咧，下一秒自家的祖传城堡就挨了一发炮弹，彻底知道了厉害，于是又可以好好交流了

在敌人的国土内如此肆意妄为的自由交易听起来很离谱，但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一堆人带着能把你这个小村子犁上几十上百遍的部队来到你的领地里，然后掏出钱和特产告诉你公平交易，那真是给你脸了，你要是不接下这个面子，那才是真的找死。

更何况，沼泽的香料对于长期封闭的坎吉特来说本来是很珍贵的东西，一旦转卖出去价格可以说是直线飙升。只要有闻见他们做饭味道的村民，多多少少都会靠过来，凭借着一股对珍惜品的直觉买一点

而此刻的瓦莱里安正坐在车边上最好的一块位置，车的前角。这个位置既能清晰的看见前方，旁边就是车夫，两腿又能安稳的放在两根角线上，更别提这个边角安装了一根立起来的用于辅助捆绑货物的木棍，两只手往上一握，还能防止自己在颠簸的马车上突然滚出去

然而，就算是全车上下占据的最好位置的他，此刻也是双眼无神，面容憔悴，两颊像被霉菌吸干的吐司心一样陷了进去。而与他同车的那些士兵情况就更糟糕了，不少人的衣领子上都沾着呕吐物的痕迹，有些盘腿缩在最中央的更是几乎快被周围人的味道熏晕过去，一辆车子上讲究一个又堵又挤，并且不少人都出现了晕车的现象

其实这种牛马牲畜车的速度还远远达不到他们晕车的标准，但为沼泽的地形运输车辆在坎吉特的路面上行驶时，一种设计结构上的问题就迅速显现了出来

沼泽的车子通常车架和车轮都很高，车顶就是一块又大又平的木板，四角立上木柱，有需要的时候把绳子一围，货物一套，直接把货物整个包在篷布下面。这种类型的车辆本身就不是为运送人员而设计的

更别提沼泽又高又宽的车轮，在沼泽四处可见的烂泥地，这种大型车轮能够很好的从高达半格的泥地中穿过，更大的行距能有效防止防止车轮动不动就陷入一些凹坑中前后推不出来

但是到了坎吉特境内，面对干硬结实还时不时夹杂着点小石子的坎吉特乡间土路，这种又高又大的运输车辆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它的底盘太高，几乎没有减震作用，车前面的牲口一跑整辆车子震得像在筛茶叶，挂在边缘的士兵们只能把边缘死死扣住，防止自己被震飞出去，组成一道人肉车栏

在这种情况下，承受着各路坎吉特骑兵的骚扰追击，一路在大太阳下毫无遮盖的暴晒上好几个小时，人早就已经晒干吧了。更别提为了节省车辆空间，士兵们基本都把自己的随身物资堆在自己的物品栏里，这不仅让车架更加不堪重负的发出吱呀声，连他们自己的整副骨架在这种剧烈的长时间震动中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咔…咔……咔嚓！

瓦莱里安听到了某种不祥的声音，但他此刻头晕目眩，已经在乎不了什么了。车子遇上了一块大长坡，他整个人便向着一旁倾倒下去，只有大腿卡住那根车脚凸起的木桩子，整个人活像一个彻底失去了骨骼和力气的洋娃娃

然而下一秒

咔，嚓……

随着一阵木料因为不堪重负而爆发出的撕裂声响起，瓦莱里安索在这一侧的车轮彻底从中心裂成了两半，他和一堆趴伏在这辆车上的士兵们当即清醒过来，但此刻再想逃已是为时已晚

啪嚓！

瘫倒的车辆把车上的人一同甩向了一边，场面刹那间变得一片混乱，根本来不及反应的人们通通被倾斜的平面滑向了一侧，在最边远的士兵试图用脚支地面撑起背后的整个平台，但身后战友物品栏里各种物资军械带来的巨大压力直接否决了这个愚蠢的幻想，最前排算聪明的还能以狗吃屎的咸鱼姿态翻倒在地上，笨一些的两条腿膝盖以下全都被压在了车架子下，痛得当场大嚎起来

整辆车的士兵们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堆，就像一窝子刚被铲车倾倒下来的泥土，一个压着一个。瓦莱里安趴在土窝最侧边的一个角落里，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了车架下，骨头几乎要被这种重量压断，痛的要命，剧烈的痛感逼迫着他拼尽全力的向外爬着

这辆车侧翻带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整个车队，其他车队的士兵们立即跑下车辆冲过来，开始把伤员一个接一个的从土堆的最顶端扒拉下来，其中一个东共士兵一眼就看见了瓦莱里安

“啊，长官？！”他急忙冲上去握住瓦莱里安的手腕，死命的把他向外拉着，结果刚一把瓦莱里安从里面拉出来，车架的三角形结构当场崩塌，又有更多的人跟着一块滚了下来，人们一个叠一个，场面顿时乱做一团…但无论如何，瓦莱里安是被搀扶着爬起来了

“我屮，嘶……啊我的腿啊”瓦莱里安勾搭着这名新兵的肩膀，另一只手向下带着自己差点被压碎的膝盖，就这么单脚一蹦一蹦的走向一旁

“我副官呢！伯落呢！把他叫过来！”

【注：这里的副官指的并不是瓦莱里安工程连的副官，此时的瓦莱里安是带着曾经的千与城府卫队进行行动，所以千与城的最后一任最高统领现在就是他的副官】

眼睛前面出现这样的情况，后面车队上的士兵们也一个接一个的下了车，听见瓦莱里安仰着脑袋这一声喊，人群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便见从队伍最后方沿着坎吉特的土路走来三个人，他们弯着腰正在将一块特大的圆木菜板滚在地上一点点的滚到前方的翻车处

“哎我靠，你们怎么把菜板拿过去用了，我们用啥啊！再说了，那玩意儿是北望堡附近的老乡送的啊！”炊事班的几个士兵突然意识到不对，往后头的辎重车上一看，也跳下车子跟着追了几步

“别吵了，现在回沼泽要紧”身旁的一名士兵扯住他的肩膀，炊事员也没真的要上前阻止，于是就这么停住了

伯落和几名负责打下手的士兵就这么一路跑到车轮旁边，几名士兵主动走上前来，将车子抬起，然后用木桩支撑住，他从物品栏中拿出2块木条，将其上方的隼卯结构一拼，一把圆规便出现在手中

眼见伯落带着他的班子在这块原木旁开始制作起简易车轮来，瓦莱里安也饶有兴致的打算蹲下来观看，但他忘了自己的腿还没好，于是砰的一屁股坐在了一旁

“哎呦，嘶，啊…咳咳，伯落，你这本身是哪学的啊？”瓦莱里安虽然差点把自己的屁股摔成四瓣，但还是尽力着让自己的面色镇静下来，用手撑着往前挪了挪，一路凑到了伯落后面

“在参军之前，我在千与的一家小车坊里当学徒，干了大概将近五年吧，后面发现干这活就是给他儿子当一辈子帮工，实在出不了头。当时城主大人刚好在搞扩军，家里，坊里，好几个兄弟都嚷嚷着要去，我就跟着去了，是想当初，还是年轻气盛”

话说到这里，他也不由得笑了笑

“当时的，我连想怎么出人头地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会出那样的头，当年是绝不会去参军的。我参军的时间比较早，身子骨和脑子都不错，所以很快地位就节节攀升，成了门卫。城主大人和他儿子都是好人，带着我们扫平了不少附近的匪首，但跟当时的阿卫阳大人很过不去，双方差点在主府大院里打起来，我还看见了当年的瑟勒提斯大人，唉，犹记得他当时还在中年呢”

陈年往事的话匣子一开对于这些事件的经历者而言总是难以停下的，阴暗的缝隙里储存着太多难以散去的叹息

“我头顶上原本还有几个大的，后来东镇南北战争爆发，方干军长带着人渡河到了我们这里，和我们在村子里跟林子里打游击，我头上那几个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打死了。我胆子小，他们冲锋的时候喊的最大声，但跑的最慢，还故意斜着跑，也是运气好能活到现在。”

他抬起头，将目光从手上的工作中放开，砸巴了几下嘴，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或许是在从云层当中望向他的过去

“再后来，瑟勒提斯在北边给摩托克斯军长杀了，合邦老爷们大败，3199首领亲自带人压到了城前，城主老爷就自杀了，少主也跟着去了。我就给你们举旗投降，再然后，我，就是曾经鼎鼎大名的千与府兵之中，最老的了。”

这话说完后，他又低头重新看向眼前的工作，瓦莱里安在一旁回味他说过的东西，似有所感的点了点头“那，你后悔吗？”

“大人，我知道您是好人，所以我就直接说了，我很后悔，我每一次都后悔把自己的命扔上扑朔迷离的战场，我后悔在林子里听见火枪爆发出的声音，我后悔在那天报名参军时跑的最快，我甚至后悔来到这里跟着你们在敌人的领地里来回穿行，悔啊，悔啊，可是我悔有什么用呢？日子还要接着过下去，事还要接着做下去”

“我时常想到曾经的城主和少城主，我们之间虽然有的等级之差，但他们也未曾亏待过我，我跟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也耍够了威风。那时候啊，哪个东南的地不知道我们千与府兵的鼎鼎大名？我跟着他们出席，当护卫，每当过街的时候，永远是第二个被目光落到的，看着街道两旁的人群一个个看神仙般的目光，那场面，别提有多神气了。”

他接着往下说着，但一边的手还在从另外一个帮工手里接过工具，其中一个帮工压到了自己的手指，他小声骂了一句，把轮子在地上转了一遍，自己来操作

“可现在，他们死了，都死了，我当时很怕，很慌，但现在转过头来一想，他们这一辈子享尽了一切，死的时候呢，也死在自己的位置上，活的浩浩荡荡，死也死得其所，其实不错了”

瓦莱里安点点头，他想起当3199的大军南下时一路上见到的各种城市的场景，有不少地方土城主都畏罪自杀了，也有的直接献上城市，后来被没收大部分财产贬为平民。过往人品好的一般不会有人去找他麻烦，人品差的没几天就因为某些莫名原因死了。但千与府的城主家不同，他们干脆利落的一整家死光了

瓦莱里安认为，他们是合邦东镇最后一帮有骨气的本地贵族。阿卫阳是北中原人，瑟勒提斯是本地平民，本质上都不算贵族阶层

但无论是千与府一家，还是那些其他的畏惧共和军杀入城内可能带来的后果而自杀的贵族，他们本质上都是一个时代的统治阶级，随着时代的过去，他们也为自己的时代续葬了。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瓦莱里安在身旁人的搀扶下走到一旁，士兵们在土路两旁的杂草堆中找到一块被杂草隐蔽覆盖起来的石头，顶端经过了一定的打磨，似乎有人经常将其作为座椅暂时修整。所以瓦莱里安示意士兵们把他放上去

但就在瓦莱里安刚刚坐定时，一名传令兵从队伍的中部方向跑来，一路绕开面前四散开来四处找草地休整的人群，一个滑跪冲到了瓦莱里安面前，单膝跪地道

“报告长官，我们附近的地理情报从我们从于城抓获的那几个贵族口中问出来了！”

瓦莱里安一惊，身子向前一弯，几乎完全把头垂到他的面前“他们说了什么？我们现在距离沼泽到底还有多远？”

“报告，坎吉特王朝由于长期的封闭，他们对于沼泽方向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继续向北的话，会撞上一条距离相当长的山脉，那里城堡林立，我们很可能会遭到本地贵族的包围，并且也有极大可能被背后的敌军追上。”

瓦莱里安听罢差点闭过气去

“但是还有另一个消息，经过我们从多个贵族口中的对正，以及他们本人通过当地地理环境和我们曾经走过的几个城堡以及小村庄进行的判断，我们现在距离坎吉特王朝首都，勒城”

“仅有不到12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