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庭湖旁,那癫狂又冰冷的大笑似乎还在这里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沉重的威压散去,留下的却是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恐惧。
润玉依旧跪在原地,身体僵硬,仿佛被冻僵了一般。荼姚最后那句低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钉入了他的脑海——“你的父帝,在看着你呢。” 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寒,仿佛真的有一双冷漠、审视的眼睛,穿透层层宫阙,落在他和生母身上。
“呃……” 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打破了寂静。
润玉猛地回神,看向身旁。簌离脱离了荼姚直接的死亡威胁,强撑的那口气泄了,整个人软倒在地,身体因后怕和先前承受的威压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她凌乱的发丝沾着冷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那是之前被天兵推搡时磕碰所致。
“娘……娘亲!” 润玉急忙膝行两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她,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惶和急切。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簌离,簌离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身体,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眼前这“天界殿下”的畏惧,但更深处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怼和……疏离。
她躲开了他的触碰。
润玉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他看得懂那眼神,娘亲在怪他,怪他的无能,怪他只能跪地哀求,怪他这身代表着天界权势、却也象征着耻辱的殿下衣冠。
“娘亲,我……” 润玉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来解释,可所有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说什么?说荼姚不会善罢甘休?说父帝的注视比刀剑更可怕?这些只会增加娘亲的恐惧。
簌离避开了他的目光,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但身体虚软,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她最终放弃了,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破旧的衣襟,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她低着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你……你不该来的。你不该为我求她……她是天后,她恨透了我……你这样做,只会连累你自己……”
她的话语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儿子处境的深切忧虑和自弃。在她看来,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润玉的拖累和污点。
“不!娘亲,你是我的生母,我怎能眼睁睁看你……” 润玉急切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但又猛地意识到隔墙有耳,硬生生将后半句“被害”咽了回去,转为低沉的痛楚,“我怎能不救你?”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顾簌离微微的挣扎,坚定而轻柔地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之处,是惊人的瘦削和冰凉。润玉心中大恸,他的娘亲,在这洞庭湖底,究竟过了多少年这样担惊受怕、凄苦无依的日子?
“她……她说不杀我了……” 簌离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希望,像风中残烛,“是不是……是不是没事了?”
润玉看着母亲眼中那点卑微的希冀,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他该如何告诉她,荼姚的“不杀”,比直接的屠刀更加可怕?那意味着他们将永远活在猜忌、监视和未知的危险之下。荼姚是要让他们母子,在漫长的恐惧和煎熬中,互相拖累,彼此折磨。
他不能说实话。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嗯,母神……她既然开口了,暂时……暂时应是安全了。娘亲,我先送你回去,你需要疗伤,需要休息。”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簌离,感觉她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倚靠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簌离没有再抗拒,或许是实在没有力气,或许是儿子臂弯中传来的、尽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度,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依靠。
母子二人,相互依偎着,踉跄地走向殿外。身影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渺小和无助。
润玉紧抿着唇,感受着母亲身体的颤抖,耳边回荡着荼姚的冷笑和警告,眼前仿佛浮现出太微那双高深莫测、冷眼旁观的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泥泞和凶险。他想要保护的人,恰恰成了他最大的软肋,被他的“母神”和“父帝”同时握在了手中。
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而漫长的、充满窥视的夜,的确,才刚刚开始。他扶着簌离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少年人的无助和泪水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所取代——那是隐忍,是决绝,是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对命运反抗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