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

墨色浓云铺满天空，掩去了白日繁杂喧嚣。

　　云挽跟在云耀身后，心不在焉地往不夜天城的堂厅走去。

云耀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同行。

　　云挽还在想炎阳殿发生的事。

　　池沐兰这个名字对云挽是陌生的，她自幼在忘忧谷长大，从未听过哪位前辈亦或是门生，提过这个人的名字。

　　可当云挽想起温若寒的话，电光火石之间，云挽懂了，虽面色如常，心里却已掀起了滔天大浪。

　　晓星尘说过她像池沐兰，这不会是巧合，他已准备放弃追寻的东西，不容抵抗地再度出现，答案了然。

她是池沐兰和温若寒的女儿……

云耀担忧地看着云挽。

云挽见他朝自己看过来，解释道:

　　瞧她脸色无虞，云耀稍安，领着她继续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金氏弟子高声道: “玉兰君，惊颜仙子到！”

　　已到宴厅正门。

　　云挽回过神，同云耀进了宴厅。

　　繁礼过后，云耀看向一侧早到的江氏，浅笑道:

　　江枫眠与虞紫鸢身死，江澄自然是成为了江氏的新家主，虽还未正式接任，但玄门百家弟子见到他，也都客客气气称他一句“江宗主”。

江澄说完这话，瞟了一眼云耀身侧的人。

　　闻言，云耀眼底划过一丝诧异，回头看向神色微讶的云挽，笑着回答:

　　云挽的确没想到江澄会单独问她，不由得多往他站的那边看了两眼。

　　江澄新任家主之后，俊美锐利的眉宇也添了几分沉稳，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还是慢慢长大了。

　　没有谁能一辈子无忧无虑。

　　她没再看江澄，移开眼，却撞进一双幽深长眸里。

　　忘忧谷的人一进门，魏无羡就看到了她，想和她说话、道歉，但也明白此刻不合适，岂料，云挽愣是一眼都没往他这边看，反而是盯了江澄好一会儿。

　　现在的感觉，活像喝了一大碗陈醋，酸得他浑身不舒服。

　　还是第一回瞧见魏无羡这样“奇怪”的表情，云挽翕了翕唇，终是收回了视线，向旁侧退去，完全匿在了云耀的身影后。

　　见状，魏无羡神情一怔，慌乱地低下头，心口顿时闷痛。

　　她是真被自己那句赌气的话伤了。

　　两人无声的暗潮涌动，由姗姗来迟的聂明玦打断。

　　几大仙门世家纷纷列席，宴上觥筹交错，大家有说有笑的聊起了轻松的闲事。

　　云挽坐在凳子上，漫不经心地摇动着桌案上的杯盏，清纯的酒香飘散开来，须臾，她端起杯盏，浅尝了一口。

　　细腻清冽的感觉，沿着舌尖蔓延至喉咙，仿佛是用果子泡成的糖水，与她想象中醇馥幽郁的酒，截然不同，喝了一口，还想再喝第二口、第三口......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以至于云耀发现时，她桌案上的酒壶，已空了大半。

云耀皱眉，认真打量着云挽依旧白皙莹亮的脸颊，丝毫看不出饮过酒的痕迹。

说着说着，云挽又喝了一大口。

　　云耀摇头拒绝。

　　忽然，他似有所察，瞥了一眼从开宴起，便一直往他们这桌看的魏无羡。

　　魏无羡轻提酒壶，对他摇头。

　　若是他没猜错，云挽是第一回饮酒，也对酒了解不深，这种闻起来不烈，喝起来也不辣的酒，后劲最大，连他都只敢小口喝。

　　照云挽这样喝下去，必定会醉。

　　可惜忘忧谷与江氏坐席相隔整个大厅，云耀并不知他的意思，只当他是让云挽少喝。

　　云耀话音刚落，就看见眼前的人举着酒盏，一饮而尽。

云挽从善如流地颔首，没再碰酒。

　　一壶喝完。

　　眉心跳了跳，云耀怀疑她醉了，正想抱她离开，金光善却开始说话了。

　　客气场面话一出，众人起身回酒。

　　直到这时，云挽才感觉脚底有些飘忽，轻微晃了晃头，并未注意到停留在她脸上的炙热目光。

　　金光善朗声道:

　　饶是已有点晕乎，云挽也大概能猜到，金光善为何要说起这一话茬了。

金光善看向江氏所在，面露惋惜。

　　能重提这等事，还说得这么体面的人，怕也就金光善能做到滴水不漏了。

　　议论声骤起。

　　云挽蹙起黛眉，望向对面秀丽温婉眉眼瞬时凝住的江厌离。

　　这桩婚事，早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就作罢了，现下重议，仙门世家中定会有人觉得江氏攀附，江澄答应与否，看似简单，实则为难至极。

“江宗主，这可是好事啊，你就快答应了吧……”

　　“是啊，百年修得姻缘成，快应下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着似是在撮合一对良缘，实际上凑热闹不嫌事儿多的人比比皆是。

在座中也不乏看出金光善收买人心之用意的仙门长辈，却也不好给江家那位年轻的家主提什么意见，只能暗中斥责金光善老奸巨猾，竟然想利用姻亲关系牵制甚至吞并云梦江氏。

　　几乎是同时脱口，虽说出的话不尽相同，但表达出来的浓浓嫌弃之意却是无比契合。

　　众人转眸望向江家席位间冷声开口的魏无羡，又迅速回眸，看向那单手撑额似是有些不太舒爽的紫衣小姑娘禁不住齐齐挑高眉角。

　　双手撑桌懒洋洋的站起身子，江若依眼迷蒙的望向高台之上的金光善微微扬唇，因酒劲儿影响颇显涣散的眸子里满满的嫌恶，更是几乎要溢出眸底。

　　金光善面上笑容一僵，在坐众人亦是纷纷敛了满目的笑容噤了声响，毕竟那件事情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亲眼目睹，那日江家姑娘可是委屈至极丢脸至极，金家如今再提婚约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提及，对于江氏姐弟来说的确有失尊重，若是答应的话，的确有失颜面。

　　魏无羡站起来，打破了这一僵局，拱手一礼。

　　先前被云挽一阵怼，憋了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的金子勋终是找到了出气筒，直接将同样不客气拆台的江若依无视个彻底，对着‘家仆’魏无羡当下就是横眉冷竖一阵冷喝！

　　又是一连串的拍桌声炸响，金子勋当下被似是已经醉的不轻的江若依气的哑口无言，他真想好好修理那巧舌如簧的死丫头，无奈对方是他明目张胆得罪不起的人，金子勋当下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歪歪倒倒的靠在身前桌案上，江若依直将桌面拍的‘砰砰’响，那模样活似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在撒泼耍浑，叫在场诸家看了忍俊不禁只想捂嘴偷笑。

　　江澄当即顺着他的话，抱拳道:

江澄自是明白金光善的意图，也知道他想要让自己以家主的身份考虑长姐的婚姻大事，毕竟在当下乱世之境中，身为‘覆灭初重建’的江家新主他应当以大局为重，应以云梦江氏的未来着想去牺牲放弃许多‘轻微’的东西。

　　江澄此话一出，金光善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他万万没想到江澄会当众拒绝联姻，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绷不住笑意了，在场其他人的目光也瞬间都集中到了江厌离身上。

平平无奇江厌离，曾经被这金家公子百般反感的江家长女，如今双亲亡故只有一个弟弟妹妹和师弟撑腰，不免让在座有良心的长者为之担心惋惜。

　　江厌离躬身揖礼，轻声道谢。

　　江厌离看了眼盯着自己的魏无羡，又投以江澄一个放心的眼神方才起身谦恭开口，由始至终，她都未曾多看一眼神色陡然沮丧的金子轩。

姐弟四人腰间明晃晃的白绫在四周喜庆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目，金光善见此，当下也不便再多做劝说，场面一时冷寂又略显尴尬。

　　见姐姐哥哥兀自坐下，江若依亦是满目无趣的晃悠撇嘴。

站在旁侧的金光瑶见场面不复之前热闹，这才起身冲金光善躬身拱手，得到他的允许后，少年跨步走出席位对众人施了个礼。

此话一出，在场众家面面相觑间也不由暗自赞同金光瑶的话，腥风血雨过后，九州的确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仙门的元气，这也是当下众家最为迫在眉睫的大事。

金光瑶的一番话即维护了江氏和金氏的面子给了彼此台阶下，又调和了席间因江厌离拒婚沉闷的气氛，众人心照不宣举杯共饮，觥筹交错间夜宴的氛围再次活跃了起来。

　　“百凤山围猎会，这样的围猎可不是谁都能办的！”

　　“如今金氏此举实乃仁义啊！”

　　席间又是一番大肆吹捧，金光善得意的笑了笑。

　　“多谢金宗主！”

　　“敬金宗主一杯！”

　　宴会上再次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