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可怜天下父母心

暴雨过后的下午，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老年人推开律所办公室的门，说明来意后，律所合伙人老张把这个老人带到小陈办公室，说：“小陈，这个案件交给你承办，你给他准备一下资料，尽快起诉。”

小陈邀老人坐下，老人把随身物品放在地板上，担心把小陈办公室的真皮椅子弄脏，连说：“不用不用，我站着说吧。”小陈说：“大爷，没事，你坐吧，不碍事的，真的，没事，坐吧。”老人推辞不下，坐了下来。

小陈给老人泡了一杯热茶，将办公室门掩住，挡住门外公共办公区那一双双好奇的眼光。老人接过热茶后呷了一口，不急不慢的说到：“我有三个女儿，因为我老婆本身就是精神病人，所以导致我们生了三个女儿后，我的几个女儿可能就遗传了她们妈的精神疾病，我几个女儿前期都是正常的，不疯不癫的，我老婆在多年以前因为生病去世了，我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女儿长大成人，后来各自结婚成家。我大女儿结婚后和她老公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呢精神状态不太好，身体也不行，就去世了。我二女儿呢，今年三十四岁了，和一个外地的小伙子结婚以后也生了个娃娃，那个小伙子人挺好的，对我女儿和我都比较好，但是后来受不了我女儿的怪脾气，就选择和我女儿离婚，离婚的时候呢，也是考虑我二女儿的现实情况，把他们结婚以后在我们镇上买的一个简装的套二分给了我二女儿，说是给她个住的地方，他几乎是净身出户，啥也没要。我呢又住在另外一个市，不晓得他们离婚的事情，也不晓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今年都70岁了，一个人住，有一天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家煮点简单的饭准备吃，就借到一个电话，电话里边说我女儿一早在高速上赤身裸体的发疯，造成交通瘫痪，大堵车，有人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就把她先带回了派出所，通过走访周边群众以后才晓得是我女儿，民警就打电话让我去把女儿领回来。我一个老头又赶了一趟车去找我女儿，去了以后发现她好像精神不太对劲，喊她也不答应，给她说话也没有反应，一直在那里傻傻的，像极了她的妈妈犯精神病的时候。民警给我说了一下他们了解的情况，说我二女儿已经离婚了，离婚又把自己住的房子卖给了一个人，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但是精神状态好像又不太像正常人，所以作出早上那种举动，他们让我最好把二女儿带回家，加强监管，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去做个行为能力鉴定，如果鉴定出来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话，最好是找专业的精神病机构进行管控，以免发生社会治安问题。

我找车把我二女儿带回家以后，又去到处借钱，凑够了做鉴定的费用以后，我就把她带着去做了检查，后边确认她现在已经没有民事能力了。我七十多岁了，也没有力气去打工，以前我还可以去工地上打点零工挣点生活费，现在哪个工地敢要你，我主要靠领取国家的一点低保来维持生活，而我本身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出现了问题，医生给我开了一种药，那个药一片就要两百块钱，我也买不起，但是如果我不吃药的话，医生说我的病就没法治了，我现在领的低保主要就是花在药上面了。我出门都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近的地方我就走路去，远点的地方我就骑自行车去，从我住的地方来你们这里，要花我大半天功夫。因为我不晓得我二女儿为啥会突然发疯，我就给我女婿打电话，他说他也不晓得是啥情况，我就去我二女儿之前那个房子那儿到处问人，有人给我说我二女儿离婚以后就把那个房子低价卖出去了，刚拿到钱又被别人骗走了，现在是人财两空，估计心理上受不了，所以才犯病的吧。

之间，我也去派出所跑了无数次，就想把钱拿回来。但是派出所说我们证据不足，不能达到刑事诈骗案件立案的标准，建议我们通过民事起诉来主张权利。

我一个老头儿，啥也不懂，只相信共产党会给我讨回公道，我就去政府里面信访，想解决问题，但是一直也没有解决，后来政府的人叫我去找法院，说法院会给我解决，我就去找了法院，法院说要我准备诉讼材料交过去，他们收到资料以后会给我尽快处理。我又没啥文化，不晓得怎么去处理，就去找了司法局的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人员说我的案件不符合法律援助的条件，叫我去外面自己找律师，我也不晓得去哪里了，就去我女儿之前房子那里看看，有个人了解我的情况后说你们律所可能可以帮我，我就一路问着问过来了。”

小陈听了老人的陈述后，问道：“你是想让我们帮你做些什么呢？你现在想起诉谁？”

老人又喝了一口茶以后说道：“我手里现在就是我二女儿的一个买房合同、一个卖房合同，还有两张收条、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鉴定报告，其他就没了。我想的是，要么把房子退给我，要么给我钱，我好拿钱给我那个女儿继续治病，不然以后我走了，她可咋整。”

小陈说:“根据你的陈述，你是想起诉买房那个人是吧，想把房子拿回来，或者让她给你按照市场价格把钱补给你是不？”

老人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小陈让老人稍坐一下，然后将这个案件的情况告知了老张，并问老张这个案件对这个案件的看法，老张说:“这个案件，因为他是个低保户，吃国家救济粮的人，你叫他付律师费，估计也拿不出来，你先给他做吧，就不用收费了。你把他的资料留一套先准备起诉，让他把该签的字签了再回去，免得他难得跑。就这样吧，你去弄资料。”

小陈走出老张的办公室，心里面略显无奈，看来这又是一个自己贴钱的案件。但是小陈回到办公室以后看到老人那眼巴巴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是跟老人说：“大爷，那把你今天带过来的资料给我吧，我先看看。”老人站起来蹲在刚来时放在地上的随身物品旁边，颤颤巍巍的打开一个黑色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袋装着的资料，他一层一层的将塑料袋打开，将最里面的一堆文件取出来递给小陈。

小陈拿到资料以后先进行筛选，找出与本案相关的材料，粗略整理了一下，然后将起诉状和合同、授权委托书拟好后宣读给老人听，待老人确认无误后让其签字捺印。小陈告知老人需到户籍所在地法院申请宣告其女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自己为监护人，以便有权代为提起相关诉讼，待老人离开后，将手中的资料进行系统化整理，并将证据目录等资料整理完毕，通过网上立案程序将案件材料传输至网上。

很快案件就通过审核，之后没多久，老人通过法律援助程序向户籍所在地申请宣告其女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老人的监护人的裁定书也到了小陈手中，小陈将诉讼材料递交至人民法院后经多次和承办法官沟通联系案情，经小陈申请承办法官依职权分别到房屋所在地的行政审批局、自然资源规划局、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询该房屋的基本性质情况，后被以上三家单位书面回函告知，该房屋在当地并未取得任何行政审批程序也无任何备案登记记录，即代表该房屋目前处于无任何合法程序的情况。

小陈在收到法院回复信息后，将案涉房屋的承建主体作为第三人，向法院申请追加第三人以查明真相。开庭前经法官组织调解，双方对彼此提出的条件互不相让，无法达成一致，故正式开庭。

整个开庭过程中双方就本案的证据和争议焦点产生激烈的辩论和总结，法官听取后双方意见后，宣布休庭。休庭后被告向法院提交一份反诉状，要求原告方承担对被告返还款项的义务。而经法院再次组织调解，双方当事人仍然无法达成和解，故法院判决原被告之间的协议无效，双方互付履行义务，并且需同时履行。

收到判决书后，小陈向老人打电话告知了裁判结果，老人不服，向中级人民法院依法提起上诉，二审阶段小陈建议其去申请法律援助，由援助律师进行跟进。老人说你做律师就要好人帮到底，既然一审都给我弄了，那你二审也要给我代理，我相信法律的公正和权威。小陈突然感觉一阵疲惫，这老大爷之前为女儿的案件，大冬天背着一床棉被从外地搭班车转公交车来找小陈，小陈不在，他就睡在办公室门口，被行政看监控时发现，托人去看看是谁在那里，要干什么。结果去了是那个老人，嘴里不住的说要找陈律师帮忙打官司，行政给小陈打电话说明情况，小陈又担心寒冬腊月的别把人冻出问题，急急拨打辖区派出所的报警电话将老人送到就近的收容站休息。还有这个案件没有收任何律师费，连诉讼费也是小陈垫付的，二审又耗时间又费力，脑壳大。

后来这个案件经过二审审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但是后续房屋的腾退和房款返还仍将是个难题。

周六早上九点钟，小陈懒洋洋的摊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拖拉机警长跑过来蹲在小陈面前，脸上带着美短那天生的愁容和小心翼翼，就把小陈盯着，也不发声，小陈赶紧一溜烟爬起来给拖拉机警长喂猫粮。苦自己也不能苦孩子，为了平时免费撸猫也是需要仔细照顾好小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