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十九）

李沧歌躺在叶落笙旁边，吹了点风，酒也醒了大半。

叶落笙低声道。

叶落笙不愿意提起旧事，站起身就要走，李沧歌坐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叶落笙很少看到李沧歌这样认真的样子。

叶落笙道。

李沧歌一发狠把他拽过来

叶落笙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这不要脸的程度，叶落笙觉得自己是低估他了。

也不知那天晚上还说了些什么，叶落笙只记得那时满天的点点星光，微凉的夜风，空气中淡淡的露水味，那人摊得那么明白的话语，和他错综不明的心思。

李沧歌说完后没有再提这些事，也许他心里也没有期待着叶落笙有任何回应，有些付出尽管只是单方面的，可他仍甘之如饴。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像玩笑一般，但自己心里明白，看似玩世不恭的，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他一个大老粗，未曾读过很多书，说不出些好听的话来，可是喜欢就是喜欢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知趣地岔开了话题，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就这么坐着，如同要好的朋友一般谈着志向，人生，从阵营纷争谈到江湖之大。

此时正是太平盛世，大唐王朝，处处歌舞升平，笙歌不息。

叶落笙坐在石堆上，突然觉得这么下去也不错。

不忆过去，不想未来，不虑阵营，不涉江湖。

也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他本就有些醉了，恍恍惚惚地就合了眼，睡着的时候也不觉得冷。

李沧歌轻手轻脚地搂过身边昏昏欲睡的人，那人的微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臂，上面大大小小都是些伤疤，都是旧伤了，还好没有添新。

约莫是那些年纵横沙场出生入死留下的印记吧。

李沧歌皱了皱眉，他是有些庆幸命运让自己遇到了他的，若是说他心中还有些恨的话，大概是恨这相遇来得太迟了些。

恨一开始陪在他身边的竟然不是自己。

过去的时日他与秦屹曾交手过多次，皆是在战场上，你来我往也是互有胜负。但是私底下，两人是没有任何接触的，李沧歌只是那时经常听说他身边常有个厉害的藏剑，大概就像他的左右手一般，当时恶人也曾密谋过怎么干掉叶落笙，然而浩气对这个人似乎保护得很好，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直到后来，突然就没有了他的踪迹。

李沧歌对这种阵营内部的权力斗争不可谓不知，在叶愆被杀浩气指挥换人时便了然，大概那个藏剑，成为了获得权力的牺牲品了。

这种牺牲品太多了，纵然那时他是欣赏这个藏剑的，也只能扼腕叹一声可惜。

局势突然紧张起来。

在那天晚上李渺渺把令牌交给她的时候，叶默心中暗暗就觉得有些不对。

果然第二天就来了消息，说恶人已经把兵力集中在了洛道巴陵一块，目标就是拿下秋雨堡，直攻武王城。

接连几天前线不断有伤员被运回来，因为伤员太多，都是几个血淋淋的人堆在马背上，有的坚持不了多久，在路上就断了气。

叶默在据点呆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在第三天，随着李渺渺去了前线。

她平日里一般是巡山，这种如此真实又残忍的战场却并没有接触过太多。

临走之前，李渺渺摸了摸她的头，良久才问了句。

小姑娘抽出自己的轻剑，锋利的剑刃映出自己的脸庞。

她已经不像刚出山庄时那样不懂世事了，她的剑上也早已染上了血污。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师兄，他们似乎走上了相同的道路呢。

恶人谷的气氛也并不轻松，大多人也是形色匆匆，让叶落笙觉得好像只有自己一个闲人似的。

明知道李沧歌没有上战场，每天只是去雪魔堂议事而已，但是知晓燕焚有害他之心，叶落笙说不担心是假的。

可是他不好意思承认，晚上就睁眼躺在床上，直到隔壁房间的灯点燃了又熄了，他知道李沧歌平安回来了，方才能安心闭了眼。

作为曾经的浩气战将，他对李沧歌也算是佩服的。虽然恶人没有让他参与战事，也不让他上战场，但是对战况他或有耳闻。

李沧歌这种霸道的进攻，想来秋雨堡是撑不了几日的。

叶落笙猜得着实没错。

叶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死亡。

几天之内他们除了防守，就只能防守，箭如雨下，血如河流，敌人如同修罗一般。

她看到李渺渺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泥泞与血污，她在阵前握着枪同敌人打斗，兵器交接声中，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了，太过混乱，有时甚至不能知道倒下的是敌人还是同伴。

那天下着大雨，那一仗真是异常的凶恶。

叶默觉得自己此时肯定丑极了，满脸都是雨水血水，不过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正准备切了重剑，突然看到不远处。

不远处袭来一支矢箭，背对着李渺渺飞去。

一定是那天的雨太大，她喊破了喉咙那人都没能听见。

她看着那支箭穿过她的左胸，那人痛得顿了一顿，还是咬着牙利落地斩下了敌人的头。

她知道那个女将军很想就这样站着，可是她摇摇晃晃，终还是颓然倒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叶默蓬头垢面拼了命地奔过去。

……若是哪一天我上了战场回不来了，还请你帮我守着这浩气长存。

她第一次如此绝望。

就好像纵然她背着这轻重双剑，怀着这山居剑意，却什么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