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十四）

阴暗的地面，潮湿的空气，不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或是哭喊声。

叶落笙觉得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吊得久了，似乎都快忘了阳光是个什么样子。

就像他离庄那么久，都快忘了天泽楼前飘飞的落花，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如今该又是落花的时节了吧。

可惜今年他怕又是无法回去了。

他的手腕被锁链硌得生疼，坚硬的粗铁几乎磨去了他的一层皮肉。

这副锁链曾经铐过的别的人，不管有罪亦或无辜，现在应该已经找不到尸骨了。

其实兜兜转转，他还是与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罪人，那些人也是罪人。

那些人该死，他也该死。

没有什么不同。

起初他还挣扎着有些求生的欲望，在饱受了饥饿，干渴，每日的鞭打和拷问后，他只希望昔日那些同僚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向来惜命，没有这般绝望过。

他就仿佛死了一般地，被锁链吊在那里，身上的伤口结痂了，又被鞭子抽开。

但是他已经不会觉得疼了。

每天都有人来变着花样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师父在哪里？

他还是像死了一般的，不给丁点反应。

只有每次听到牢房外的脚步声时，他会挣扎着耗尽所有力气，微微抬起他脏得不成样子的头。

他有时也会觉得好笑，艰难地从喉咙中哼出几个自嘲的音节，带着锁链哗哗得响，便又换来几鞭子。

那个人不会来了，叶落笙每次都这么跟自己说。

可是他又不想相信，他们曾经的并肩作战，他们曾经的策马踏歌，那个人眸子里曾经的温柔与缱绻，都是假的。

后来那个人终于来了，在叶落笙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这样死去的时候。

他被解了锁链，豪无支撑毫无尊严地倒在地上。

粗糙的地面磨得他的脸颊生疼，他从来没有趴在地上，以这样一种角度仰望着秦屹，他们从来都是并肩的。

纵使千刀万鞭落到身上也绝不会低头的叶落笙，却是在那一瞬间觉得眼眶生疼，想要落下泪来。

还好已经没有落泪的力气了。

秦屹没有来扶他，甚至没有上前一步，他静静地站在那群武林天骄的身后，面无表情。

叶落笙动了一动，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吐不出一个字。

来的几个人往旁边使了个眼色，一盆凉水铺头盖地地浇了下来。

他被冻得一个哆嗦，得了水，却终于可以说话了。

任谁都可以听出这话中的坚决。

牢房中一阵沉默。

说话的那个明教叶落笙还认识，他们曾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从头到尾的拷问，叶落笙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秦屹，他的眼前沾了血污，可是他还是能无比清楚地看清那张脸。

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一丝动容，没有一丝怜悯。

他不怕死去，他怕作为一个废人死去。

于是他开始死命地挣扎起来，像一条濒死的鱼。

没有任何用，他被几个人死死地按在墙角，有人把他的头压在地上，他吃了一口牢房里含血的泥土。

他记不得四肢筋脉被挑断的疼痛了，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种刺骨的绝望和无助，他像一堆垃圾一样被扔在墙角，像一只臭虫一样痉挛，满眼的血色和弥漫的腥臭味。

牢房的门又关了，吱嘎一声。

四周再没有人，只有他一个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像废弃的无名尸体一样。

他只是恨为什么没能死去。

叶落笙被摇醒的时候，满脸都是湿的。

李沧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他空洞的眼睛慢慢恢复了神采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头。

叶落笙坐在那里愣了半晌，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又梦魇了，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的泪水。他惊了惊，忙拿袖子，低头擦了个干净，再抬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什么不对。

李沧歌看了，也不拆穿他，皱了皱眉道。

叶落笙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提声道。

李沧歌又不要脸地凑上前去，埋在他的颈窝里。

好在叶落笙已经习惯了他这般不要脸，再纠缠下去，估计自己也讨不了好，机智地岔开了话题。

叶落笙一个没忍住，对着李沧歌的脸就是一拳。

李沧歌微微侧身，恰巧躲过，他一个转身，坐到叶落笙身旁，一手揽过他。

叶落笙的脸色沉了沉。

恰好门外有侍女敲门进来，看到屋里这一幕愣了愣，欠身道。

然后李沧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叶落笙整个人都懵了。

他偏过头，笑着对怀里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