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上的日影又斜了一寸。
我站在谨身殿的飞檐下,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三百年的琉璃瓦。每一片瓦当都藏着一个秘密——有些是建文旧臣的叹息,有些是下西洋带回的异域尘埃,更多的,是我当年在北平王府读书时,落在砚台里的梅花瓣。
史官们总爱争论"靖难"二字该用朱砂还是墨笔。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历史藏在文渊阁地砖的裂缝里。那里积攒着《永乐大典》编纂时折断的毛笔尖,还有郑和最后一次出海前,在奉天殿金砖上磕头时留下的额温。
新来的满洲皇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他的辫子垂在龙案上。我忽然想起当年方孝孺的血也是这样蜿蜒,从丹墀流到金水桥,最后凝结成《太祖实录》里那个被反复涂改的"篡"字。
煤山的槐树又开花了。那些白花飘过神武门时,总会在空中停顿片刻,仿佛在辨认这是永乐年间的风,还是崇祯十七年的雨。有时我伸手去接,花瓣却穿过我的掌心,落在护城河里,化作当年随宝船沉没的龙泉青瓷碎片。
三更时分,皇史宬的樟木箱会发出细微的响动。那是历代皇帝的实录在窃窃私语。我的那本总是沉默,只在有人翻阅到"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时,会飘出一缕漠北沙场的尘烟。
今晨发现奉先殿的铜鹤少了一只。守陵人说是因为雷劈,可我分明看见它振翅飞向了南京。这让我想起迁都那年,留在旧宫的鎏金香炉,如今应该已经生出了铜绿。就像当年被我流放的建文旧臣,他们的后代还在江南写着"燕贼篡位"的诗文。
最讽刺的是太庙里的那块空白牌位。满洲人把它擦得很亮,却始终没人知道该刻上谁的名字。就像《永乐大典》正本失踪的那个夜晚,文渊阁的月光也是这般清澈,照着一地无主的竹纸。
此刻夕阳正掠过三大殿的屋脊,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影子曾覆盖过交趾的丛林,笼罩过漠北的草原,现在却只能徘徊在乾清宫前的铜龟周围。它时而像一柄出鞘的剑,时而像一卷摊开的诏书,更多时候,像极了当年南京皇宫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大火。
今日是五月二日。
西洋自鸣钟在坤宁宫敲了十二下,惊飞檐下的铜铃。
朕的贺礼是三百年来未散的晨雾——它们正漫过神武门的石狮,将"靖难"二字洇成"永乐"的年号。
生日快乐
happy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