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心上人。
远隔山海。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听不明白这里的人,哦,不,鬼在说些什么。
总之他们同我讲的不一样,经常会有几个人带些吃食来看我,还爱点那烟颇大的香将我熏出来,这时我就会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同我说话。
一个红衣女子蹲在我身前,“阿苏,姐姐带你来了东瀛,你知道吗?今年医馆生意极好,姐姐……成亲了,给你生了个外甥女,叫温念苏,你看看她,念苏,过来,别乱跑。”
她每次来说的话都差不多,今年总算多了个外甥女,这外甥女还是颇为调皮的。
这时我才隐约记起,我名字中约莫是有个苏字的。
那小外甥女长得很清秀,很多小孩子来这里都会被吓得大哭,我怕吓到她,便躲在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身后,很奇怪,他身上有跟我一样的死气,看上去却又活着,只要他一来,平时那些说不清话,又没消遣,只能和我大眼瞪小眼的鬼都不敢出来。
我躲到他身后,他约莫是知道的,因为他说:“阿姐,落苏就在这。”
他还想牵我的手,可他牵不到的,我没有身体。
我问他:“你是谁?”
他告诉我他叫温宁,我叫落苏,从前他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夫君,我估摸着他长得也不错,又能看见我,还给我带吃的挺厚道,日后他再来便夫君,夫君的叫,横竖什么事都做不成,也就是个虚名。
这般过了许久,许是几年,也可能是十余年,总之,我身边多了许多听得懂我说话的人,他们总在我身边,落苏落苏地叫,年纪最大的那个要我喊他四叔,我便喊。
他们有时还喊着头疼,腿脚不利索,叫我给他们看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会看病呢?
这时他们就会连连叹气,过来摸我的头,我不喜欢,但也知道他们是长辈,没躲开。
后来,那个红衣姐姐也老了,却还是亲自上山来看我,只不过是温宁背上来的,念苏也成了妇人模样,她摆好一些糕点,看着自己娘亲颤颤巍巍地坐在我身前,眼中盈满泪水。
她这双眼年轻时极美,此刻却不复从前清澈明亮。
“落苏,你真的一直在吗?”
“我在的,姐姐。”
可她瞧见了我,很快就要不在了。
“姐姐老了,你还是如从前一般。”
从前?我作古多年,早已忘了从前,却也大概知道自己如何离开的,刚到此的那几年,胸前的伤口总是很痛,痛得我只想再死一次,可已经没办法了。
这时,眼前就会出现一个白衣人的身影,我不知他是谁,但每次他这样出现,就代表快要不疼了。
“落苏。”她握着我的手,虽仍是触不到,但也算是第一次瞧见我,呼吸都急促起来,“落苏,姐姐和阿宁都很想你。”
“嗯,我也很想你们。”
她听了默默垂泪,瞧得我心中酸涩,但我已经流不出眼泪,只道:“姐姐别哭,我心口会疼。”
她一听便急急抹去泪水,不敢再流泪,沾了眼泪的手抚上我的脸,苦的。
那之后没过多久,来看我的人便少了一个。
但她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死不甘,每日替我梳头盘发,给我买新衣裳,像打扮女儿一样,我这些年总是懒,就算他们有给我新衣裳,我也总穿着那身胸口破洞的白衣,四叔他们总劝我换一身,可我总觉得那是最后一样和我生前有关的东西了。
她见了也不劝我,只叫我暂时脱下,她替我补好再穿。
我便听了她的。
之后我仍然穿着那身白衣,这山中本就偏僻,再加上一些古怪传闻,更没人愿意来,只有温宁每三日便来一次,我看着实在是辛苦,问他为何不在这里住下,他说他还要照看念苏。
他明知碰不到我,却每次都牵着我的手,照他的话说,看见自己袖口微动也是好的,这样他便知道我在。
如此时间长了,我这随口叫着玩的夫君也多了几分真意,他也改了口,娘子,娘子的叫。
娘子,不知为何,我听到这二字总是欢喜,约莫是从前无人如此叫过我的缘故。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渐渐的,我也能和生前一般握住一些东西,不是那些专给鬼用的东西,是活人能用的碗筷,杯盏,衣袍。
那天,我在地上躺了许久,实在无聊,便翻身去拿温宁送来的糕点,本以为拿不起来,可它就在我手中,我呆住了,他亦是如此。
“夫……夫君,我这是……”
他神色复杂,陪我一同躺下,紧紧地抱住我,他身上很凉,布衣则粗糙得很,但我好像等这个怀抱已经很多很多年。
“落苏,落苏,之前是温宁怯弱,怕误你一生,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开口:“莫提前尘往事了,夫君,我去时很痛,或许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落苏,你我再成一次亲,好不好?”
我讨厌成亲。
且荒郊野岭的,如何成亲呢?
“不要,你陪着我就好,成亲很累的,吃顿饭告诉姐姐便好。”
“嗯,温宁都听阿苏你的。”
他笑起来有些憨气,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他便侧头任我将他的头发揉乱,这个人,或许是很喜欢很喜欢我的。
可我却记不得从前了。
或许记不起来也是好事。
“这是东瀛,对不对?”
“嗯。”
“夫君,能带落苏上街吗?”
他沉默片刻,道:“好。”
“呵,一个凶尸,一个刚有实体的魂魄,也能厮守?”
我回头望去,说话的人一身黑袍,其上细线绣成的水波暗纹闪烁着诡秘的银光,一张脸生的极俊俏,却毫无血色,是个阴郁却俊美的鬼。
温宁将我护在身后,但他不是他的对手,来人身上鬼气之盛,是我从未见过的。
“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贺。”
答得倒是爽快,我本以为他不会理人,
“公子来此做甚?”
他一听,面色更加冰冷,道:“还债,据说你们当中有两个神医,温情,落苏。”
神医先不谈,找我们还债?这倒是新鲜。
“从未见过,你又何时欠我们债了?”
他眉头紧蹙,又道:“去鬼市极乐坊行医,换你们今后魂魄不散,钱财不尽,你夫君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去与不去,就在你一念之间。”
“去。” 于我而言, 只要此刻温宁好就够了,温情姐姐也是一样的。